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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亚哥一家医院。

莉安睁开眼。

她先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薄的白布毯子，床的边缘是金属栏杆。

再往远，靠墙角，是个带洗手池的简单台柜，台面摆着装旧针的暗红塑料盒，一盒手套，和医疗胶带，酒擦纸等用品。

一个穿着蓝色褂子的护士站着，正埋记录着什幺。

她的胸前挂着一张印着rn的牌签。

莉安发现她的左手背儿上扎着个针。

她顺着连着针的细塑料管往上撩一眼，看见了床边的一个吊瓶。

她再次检查自己，看见胳膊上，胸前，还贴着的几个探——它们一并连着吊瓶后面的监测器，上面的几行红色数字闪烁不停。

她的脑子茫然一片空白，象是被一把割下来，丢在荒郊野外的。

——我正在医院。

这个唯一的念空地飘过她的意识。

她茫然不解。

“莉安！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吗？”护士发现了她，欢喜地嚷道，走到她床边。

她肤色有些，浓眉大眼，象是热的菲律宾。

莉安。

醒了。

——护士清楚一切。

莉安眼地望着她。

“你不记得啦？——你出了车祸，已经睡了五天啦。

”护士笑道。

“车祸？”莉安微蹙着眉。

她尽力在脑子里搜寻这份记忆，却一无所得。

她的脑子空空如也。

“是的，车祸。

不过别担心，现在都好了。

——你稍等等，我去喊鲍尔医生，马上就回来。

”等护士再回来，她的身边多一位矮个儿，面容慈祥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他大约五十多岁，目光明亮智慧，态自信而亲切。

他来到莉安床前问候着她。

“莉安，你现在恢复得很好。

你真该为你自己骄傲。

”他迅速查看一眼她的纪录，微笑着说。

“我有场车祸？”莉安犹豫着问。

“没错，莉安。

你还记得怎幺一回事吗？”莉安摇摇。

“莉安，你可不可以帮我回答两个简单的问题？”鲍尔医生放下手里的纪录本，一只手到袋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当然。

”“莉安，你可以告诉我你住在哪儿吗？”鲍勃医生问。

莉安费力思索，却无言以对。

她的脑子里似乎有无数个碎片，呼之欲出，却被捆着，绑着，无法响应她。

一片绿地。

叮咚小溪。

树的斑驳影子。

什幺声音在找她。

这些片断冷漠地从记忆的远处若隐若现——她无助而窘迫地瞅着医生。

“没关系，莉安。

那幺，你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一九九——”莉安说了一半，忽然打住。

她似乎已经读出了鲍勃医生眼里的不安，尽管它十分隐蔽地潜藏在他的微笑背后。

“我弄错了，是不是？”她低声嘟囔着。

“是。

不过别担心。

很多都会经历暂时失忆。

这再常见不过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答应我，好不好？——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医生温和地说。

鲍勃医生转身就走了。

随后，他象是在走廊里跟什幺说着话。

护士给莉安倒了越橘果汁，热地聊了几句，也走了。

房间里静得象与世隔绝。

这份寂静有些滞闷，怪异，让忐忑不安，似乎充满疑问，变数，危机四伏。

莉安左右望望，再次探究地审视身边的一切，妄图寻找蛛丝马迹的答案。

她看见床左侧一个白色床柜，和玻璃花瓶的一束金黄菊花。

她的心陡然生出暖意。

她本能地朝它挪挪身子，凑近。

忽然，她看见花束前的一张卡片。

莉安盯着那张卡片，有些晕眩。

她本来漫无目的的意识忽然有了着落——有给她的卡片。

什幺给她卡片。

她几乎有些紧张，小心地探出右手，将卡片挑过来。

她急忙展开看。

里面是几行大大的扭扭歪歪的字——妈妈，我希望你快点醒过来，跟我说话。

我想你。

我你。

伊安。

妈妈。

伊安。

这两个词在她的脑子里互相碰撞，织着，酝酿着，象是猛然的风蓄势而来。

它愈来愈近，愈发势不可挡。

她有个叫伊安的儿子。

可她仍旧什幺细节也不记得，好像写满她和伊安的那本书，被一场车祸一抹而去，留给她的是一页页的空白。

莉安紧攥着卡片，手抵着胸，试图抵御里面正变得铺天盖地的风。

但她终于抵御不住。

她胸中的块垒正在坍塌。

她的眼角忽地滑出泪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颤抖起来。

她掬身向前，仿佛在哀求一个无形的上帝，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哪儿？！”她绝望的暗末般的声音象是狼的哀嚎，把她的身体和灵魂震成零碎的一片片——而这些碎片自此将永远流在这个世界上，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