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态了。

就在上个月，当他第二次在邯郸故城被孙廷萧生擒活捉时，他经历过比这些更层的屈辱与内心折磨。ｍ?lｔxsfb.com.com

那时候的他和手底下那三千残兵，每天都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地的极度惶恐之中。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法则里，杀俘、杀降，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尤其是他们这支跟着安禄山造反的幽州军，这一路南下，手上沾满了河北百姓和天汉官军的鲜血。

哪怕是不全坑杀，按照战时最常见的手法，也绝对要揪出一批中高级军官当众处决，用他们的脑袋来平息军民的怨气，底层军士苦力当仆赎罪，求个好死不如赖活。

孙廷萧玩这一手本也是炉火纯青的。

想当初他第一次用计赚开这邯郸故城的城门时，便毫不犹豫地斩了一批死硬的叛军目，用那等雷霆手段震慑并收编了第一批降卒。

而他田承嗣的命之所以能留到现在，其实也是因为那三千已经被杀绝了“刺”。

他们先是搞被孙廷萧冷酷地镇压、砍了一批；后来跑到邢州城下，又被老战友史思明当成弃子、拒之门外死了一批。

等他们彻底走投无路，再加上老家幽燕被胡端了、绝望透顶时，孙廷萧便顺水推舟，没有再进行进一步的血腥惩处，而是直接将其打散编了新军。

这就是孙廷萧的统帅手腕——该杀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该收的时候，又能给你一救命的饭吃。

可是……眼下这四五千名蔡希德的旧部，况却又大不相同。

他们不是在战场上被打残了抓回来的俘虏，而是被自己反、在走投无路之下主动跑来“投诚”的。

这就给孙廷萧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若是像对待俘虏那样，上来就杀一批军官立威，那势必会彻底寒了这些主动投诚者的心。

这群刚刚在邺城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内讧屠杀，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若是觉得来降也是死路一条，很可能会当场炸营。

这四五千在城内动起来，虽然骁骑军能镇压，但这在如今这等节骨眼上，是愚蠢的消耗。

更重要的是，一旦在这里开了“杀主动投诚者”的先例，那邺城里剩下的那几万叛军，以后就算想降，也只能硬着皮死战到底了。

但若是完全不加惩处，好吃好喝地全盘接收，那更不可能！

这群可是蔡希德的百战兵，桀骜不驯，且手上沾着血。

若是没有任何威压便将他们留下，骁骑军内部的将士怎么想？

被叛军祸害过的河北百姓怎么想？

而且，这么大一抱团的溃兵，若是不把他们骨子里的傲气和建制彻底打碎，早晚是一颗会在城内随时引的定时炸弹。

这等处理上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将军这回……打算怎么让他们听话？”

田承嗣目光邃地望向远处，在那火光映照下，状元鹿清彤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书吏进行造册。

他知道，这发放粮、核对籍贯，只不过是孙廷萧抛出来的第一道温和的前菜。

等这群在死亡的边缘缓过一气，填饱了肚子，感受到了生与死的落差之后，那位一直躲在中军大帐里没有露面的骁骑将军，必定会祭出他那套最为凌厉、足以直击心的杀招。

田承嗣和他的部卒，其实也在等着看孙廷萧有没有更加彩的手段，归顺后尚未得到机会表现的他们，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当最后一块光饼和最后一热汤发放到降卒手中，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鹿清彤一声令下，她带来的那支由书吏和归降旧部组成的工作队便悄然散开，如水渗沙般渗了整片降卒营地，一对一小队，不动声色地各就各位。

营地四周，骁骑军的武官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了外围。

明面上是维持秩序，防着降卒闹出什么子，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些爷们儿绝大多数，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毕竟孙将军专门拨出手、专门划出时间，搞这么一出从未有过的“文戏”，着实让这些惯了刀剑说话的军汉们觉着新鲜。

武官们三三两两地倚着营栅，时不时伸着脖子往里面瞅，嘴里嗑着从伙军那里顺来的炒豆，活像是在等一场说书开场的乡野汉子。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三也夹在其中。

说是旁观，倒不如说是陪程咬金散心。

程咬金在邢州中的那一箭，箭捅进了蛋子一寸，伤倒是愈合得不算慢，可偏偏这几冀南天气说变就变，六月末的暑热中裹着一子从太行山缝里漏出来的湿，风一来，那块愈合的疤便隐隐作痒，似有蚂蚁在皮里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又嫌闷。

更要命的是，苏念晚撂下话来，伤未好透之前滴酒不沾，否则后患无穷——程咬金虽然混不吝，但太医嫂子的话他倒是认真听，毕竟老几位都明白，苏念晚比起郡主娘娘、状元娘子、赫连明婕这样的小丫，那是真有嫂子范儿的。

于是，往靠一坛子浊酒打发的烦闷，如今只能靠和尉迟老黑斗嘴来消遣。

“哎，我说，”尉迟敬德叼着根杆子，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些被书吏们分围住、面面相觑的降卒，嘿嘿一笑，“跟他们费这个劲儿作甚？说这么多废话，累不累？不听话的，我便咔——的一下”他用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利落姿势，“砸烂脑袋，我不信谁敢不听！”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懂个锤子。”

“咋不懂了？刀架脖子上，谁不乖？”

“乖是乖了，”程咬金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营栅，努力寻找一个让稍微舒服些的角度，“这次和往常受降俘虏不一样。”他竖起一根手指，“领儿用，岂有费时间逗乐子的时候？将军这么搞，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看着。”

尉迟敬德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却也没真的收起那副不以为然的神，只是也跟着往里多瞅了两眼。

秦琼站在两中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三跟在孙廷萧麾下时间最久，对孙廷萧惯用的那套手段可谓心知肚明。

但这一次的安排，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

以前孙廷萧整编降卒，惯常是军法先行、利益随后，一手铁律一手好处，快准狠，三天之内必叫降卒认清局面俯首听命。

可这一次，他没有让刑律官先上，而是让鹿清彤带着一帮子手无缚之力的书吏打阵，这让秦琼隐约觉着，将军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编四五千降卒这么简单。

营地里，鹿清彤的工作队已经各就其位，开始动起来了。

没有吆喝，没有训话，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官家的架势。

那些书吏和旧降卒，就那么极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还没从热粥的满足中回过神来的幽州汉子中间，找了块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压低了声音，开了。

隔着距离，武官们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降卒们起初一脸茫然，随即开始侧耳倾听，渐渐地，有皱起了眉，有低下了，有死死地盯着地面，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