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环水为城，四周地势不高，城外的原野瞬间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叛军也没有像样的营垒，被浇成了落汤，那些因为饥饿和伤痛而倒毙在泥水中的士卒，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谁能想到，距离安禄山正式扯旗造反，不过才堪堪百天。

这百里，叛军将河北无数城驿村庄化为焦土，甚至得圣亲临汴州。

可这火烧得太旺、太急，如今这大燕政权，竟是在一阵内部的相互倾轧与官军的绞杀中，荒谬地走到了大势的最后一刻。

退路，已经全被封死了。

南边，徐世绩和陈庆之的大军已经牢牢控制了邺城。

那个被安庆绪弑杀后、还没来得及安葬的“大燕开国皇帝”安禄山，据传已经被官军开棺戮尸，那颗巨大的颅被硝制后，正被快马加鞭地送往汴州行在，让和谈失败的朝廷放心。

北边，岳飞的背嵬军如铁砧般钉死在邢州，想要北上与中山残部汇合，那是痴说梦；

而孙廷萧已经率领早就备战妥当的数万兵马，已向东出兵过来——前他特意不尾随追击，却是特意在等叛军在内耗煎熬一番。

广年城正堂。

屋内光线昏然，史思明端坐在主座，表晦暗不明。

堂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史朝义领着五个，冒着大雨，犹如落水狗一般走进了正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 “大燕新君”安庆绪。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被黄绸包裹的木匣，里面装着的，正是安禄山的印玺。

紧随其后的，是被解除了武装、如同斗败了的公一般的安守忠和崔佑。

这两位曾经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大将，此刻低垂着，根本不敢去看坐在上首的老战友史思明。

而在最后面的，则是严庄和高尚这两个谋士。他们更是狼狈，浑身沾满了泥浆，曾经的儒雅早已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噗通！”

根本不需要任何按压，安庆绪刚一走到堂前，双腿便犹如面条一般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史思明面前。

“叔父！小侄行事无状，以至于此，求叔父救命啊！”

安庆绪双手颤抖着将那装着印玺的木匣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卑微，“我大燕……大燕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小侄愿将这帝位、印玺，连同城外那两万多将士，悉数予叔父！唯求叔父念在与我父皇多年之，救救小侄！”

史思明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安庆绪，看着他手里那方安禄山用了十几年的节度印玺，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狂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救命？”

史思明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安庆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皇位连亲爹都敢杀的畜生。

“小贼，你为了这块石，杀了尔父，屠了蔡希德，好不威风，如今还需我救命？”

史思明没有去接那个木匣，而是猛地一脚，直接将安庆绪连带匣踹翻在泥水里。

“叔父……饶命……”安庆绪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抖似筛糠。

史思明的目光越过安庆绪，冷冷地扫过安守忠、崔佑以及严庄高尚等。

那犹如饿狼般的眼神，让这几个自诩聪明、却把叛军带死局的家伙，瞬间感到了一发自灵魂处的战栗。

这广年城的正堂，在这一刻，变成了比外面狂风雨还要冰冷的审判场。

“来！”

史思明话音刚落，正堂两侧的厚重帷幕猛地被从后面撩开。

一队甲胄森严的刀斧手涌正堂，将安庆绪、安守忠、崔佑、严庄、高尚等团团围住。那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把五得动弹不得。

“叔……叔父！叔父！！”

安庆绪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那双腿在青砖上拼命地蹬着，试图后退，却根本无处可逃。

他哭嚎着，惊恐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涌出了那双本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求叔父开恩！小侄知错了！叔父救命啊！！”

史思明没有看他。

他缓缓地在那把空下来的主座前踱了两步，仰望向正堂的屋顶，地吐出了一浊气。

那声长叹，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冀南大地上那百以来所有的血与悔。

“安庆绪……”

史思明终于开了，那声音不再有适才的凌厉，反而带上了一令遍体生寒的平静，“你到了这一步，还来跟我说节帅的。”

“节帅与我早早相识，同在幽州军中摸爬滚打已数十年。”史思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不是悲恸， “他是帅，我是将，虽不能说同兄弟，却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不是你一个弑父逆子有资格拿来做筹码的东西。你把他杀了，你还来跟我谈？”

他猛地转向安守忠和崔佑，那双眼里重新燃起了狂的怒火：

“还有你们！都是跟着节帅出生死的老，拿着他给的粮饷，节帅病重，你们不思报效，先是附此逆子，后又劫持主君，不忠不孝，无无义，一败再败，有何面目来求我！ ”

你史某不也在广年坐观成败吗？安守忠和崔佑难免腹诽，却被这一通痛斥，连都不敢抬，彻底没了声息。

严庄和高尚更是双腿战战，面如土色。

史思明最终收回怒的绪，轻轻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在赶走一群烦的苍蝇。

“推出去全部缢死，念在……念在节帅的份上，留全尸。”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淹没在了窗外的雨声里。

“不——！叔父！叔父饶命啊！！我不想死——！”

安庆绪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四肢死命地挣扎着，却被两名刀斧手轻松地拖起，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猪崽。

安守忠和崔佑没有求饶，只是脸色惨白地被拖出了正堂。

严庄至死都保持着那副文的自尊，只是双唇颤抖着，无声地动了动嘴，再没说出任何一个字。

高尚则彻底软倒，被架着双腿拖了出去。

雨拍打着广年城的青砖，雷声滚滚，几乎将正堂外那些压抑而短暂的挣扎声全数淹没。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方滚落在青砖上的幽州军节帅玺印，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出一点冰冷的光。

而外面，孙廷萧的大军正在泥泞中一步步地近广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