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生路倒也罢了。但如今广年城内这些死硬之徒，既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要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若不将他们彻底剿灭，何以慰藉这河北大地上成千上万枉死的冤魂？又何以对得起天下的殷殷之望？”

秦琼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帐内几位将领连连点。世用重典，面对不肯低的屠夫，唯有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就在此时，站在大帐末端的田承嗣，忽然快步越众而出，“扑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帅案之前。

“大将军！”田承嗣面色涨红，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嘶哑地抱拳道，“罪将既已归降，便知大将军之天恩！明决战，城中叛逆若敢出城，罪将愿率邯郸三千降卒为全军先锋！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我等必将为大将军效死力，踏平广年，绝不后退半步！”

田承嗣的这番表态，言辞激烈，神近乎狂热，在这肃穆的中军大帐里，甚至显得有几分表演过度的不切实际。

但孙廷萧和鹿清彤却很清楚，这正是降军将领在绝境中急于表现、渴望彻底洗刷叛贼身份的焦虑心态。

他们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用旧同袍的鲜血，来换取自己在孙廷萧麾下的一席之地。

大帐内再次陷了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的身上。

仁慈与大局，终究抵不过眼前的金戈铁马。既然史思明拒绝了这最后一条生路，执意要带着幽州军的残躯去死，那便成全他。

孙廷萧吸了一气，将胸中那对内耗的怅然与郁结尽数压下。当他再次抬起时，那双邃的眼眸中已只剩下如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好。”孙廷萧缓缓点了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内诸将，一字一顿地吐出军令，“传令全军，明午时，擂鼓进兵。一旦开战，不留活，绝不留！”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二。

广年城周边多是一片连绵的洼地沼泽，雨积水尚未完全退去，泥泞陷，芦苇丛生，根本无法展开数万的大军，更不利于战马奔驰。

于是，史思明便顺理成章地将大军开出了西门，在城外两里处没刻意挖掘过塘渠的开阔平野上排兵布阵。

孙廷萧亦率领骁骑军主力列阵于平野之上，与叛军遥遥相对。

旷野之上，没有诡谲的奇袭，没有试探的冷箭，甚至连阵前游骑的相互摩擦与叫阵都默契地省去了。

两支在这百平叛中结下血海仇的军队，犹如两在荒原上遭遇的猛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缓缓展开各自的爪牙。

这不仅是一场决定河北最终归属的决战，更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清算仪式。

孙廷萧跨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的敌阵。

他身后的三万余官军，犹如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钢铁丛林。

刀枪如林，阵列森严，旌旗在风中猎猎卷动。

将士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百战余生后的凛冽杀气与绝对的自信。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大将分列阵前，犹如一尊尊随时准备碾碎一切的铁塔；黄巾步军更是阵型齐整，长短兵器错落有致，透着一法度森严的肃杀。

反观对面，史思明终究是边军宿将，即便到了这等绝望的境地，他亲自指挥排出的军阵依然法度不。

盾牌手在前，长枪居中，两翼游骑策应，中军大纛立于核心，排布得像模像样。

然而，懂兵的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看穿这副整齐皮囊下掩藏的极度虚弱。

那些叛军士卒的面容上，早已找不到三个月前南下时那狂妄与凶悍。

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麻木与的绝望。

没有粮，没有援军，连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他们像是被抽了气神的行尸走，仅仅是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和对军法的残存恐惧，才勉强站在这方阵之中。

全军上下斗志全无，犹如一截早已枯朽的朽木，只需一阵狂风，便会化为齑。

叛军阵中，唯一还能勉强称得上有些气势的，便只有那护卫在中军的五千“曳落河”了，他们经过安禄山重金武装，专门培养多年，本身都是出身边塞的胡汉壮士，弓马娴熟，对安禄山忠诚度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翻盘的希望。

然而，当孙廷萧那毒辣的目光扫过这些重骑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酷的悲悯。

重甲骑兵最重马力，可此时那些昔里神骏非凡的塞外良驹，却显得毛色黯淡，马腹处的肋骨隐隐凸显。

广年城粮不济，这等需要粟米、黄豆等饲料悉心喂养的战马，连来恐怕连瘪的根都吃不饱，已然严重掉膘。

马无力，则重骑的冲阵之威便去了一大半。

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如今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与此同时，在战场外围的几处土丘与密林之间，数隐秘的游骑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片平野。

那是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夜兼程赶来的前哨。

岳飞与徐世绩这两位绝顶的统帅，虽然将主攻的位置让给了孙某，但也绝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若孙廷萧在此战中稍有闪失，或是战局陷意外的胶着，背嵬军的铁骑与徐部的锐必将如狂风骤雨般切战场，给予史思明致命一击。

太阳逐渐升高，炽烈的光倾洒在旷野之上，兵甲反出刺眼的光芒。

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箭之地，风中只剩下旌旗的撕扯声和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

史思明立马于“大燕”那面残的王旗之下，死死盯着对面巍然不动的“孙”字大旗，呼吸沉重。

一切的筹谋与挣扎都已经结束，这百河北的血债，终究要在今这片泥泞与黄土之上，结出一个分晓。

叛军那面残的大纛下，忽然有了动静。

阵型缓缓向两边裂开一条通道，一骑越众而出。

马背上的骑士未带随从，手中倒提着一杆铁长矛，马步迈得极慢，仿佛踩在众的心尖上。

紧接着，叛军阵中有一名亲兵扯开粗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大燕主帅史将军，愿与天汉骁骑将军阵前一会！”

这声通禀在空旷的原野上回，显得分外突兀。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双眸微眯，宛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缓缓近的身影。

这个年过五旬的边军宿将，身形瘦高，颧骨突出，虽然连的困守让他的面容更显枯槁，但凶悍之气却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史思明，邢州之战未有照面的机会，孙廷萧只有年前骊山上，和随从安禄山而来的他有过一次正面招呼。

官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直娘贼！死到临还敢猖狂！”尉迟恭虎目圆睁，手中那对沉重的水磨钢鞭猛地一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鸣。

一旁的秦琼更是毫不废话，胯下呼雷豹打了个响鼻，手中金装锏已然握紧，两对视一眼，作势便要拍马冲出阵去，将这叛军目一举生擒。

与此同时，右翼阵中传来一阵令牙酸的连绵声响——“嘎吱吱……”那是数以千计的黄巾新军弓弩手，已然将手中强弓拉如满月，森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的靶子，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将史思明成个刺猬。

“全军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