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眉微微一动，脚步却未停：“哦？这中秋佳节的，圣可是为哪桩事烦心？”

童贯四下看了一眼，叹了气，像倒豆子般将宫里的郁气倒了出来：“烦心的事可不止一桩。这一来嘛，右相领衔跟那几个胡使的和谈，眼看着就要成个僵局。那帮胡咬死了岁币不松，右相又不敢轻易应承，这再扯皮下去，只怕真有一拍两散、重燃战火的风险。”

“二来，”童贯的眉皱得更紧了，“今晨长安那又送了六百里加急的折子。留守的严相和户部官儿诉苦，说这几个月来为了支援河北和行在，关中、蜀一带已是财力枯竭，仓廪空虚，底下的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实在很难再加征赋税来填这个无底。圣看了折子，当场就摔了茶盏，骂长安那帮是在给他在前线掣肘，新制的金丝蜀锦袍子都给弄湿了。”

说到第三点，童贯的声音更是轻得像蚊子哼哼：“这最要命的，是这几天街面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什么‘新主提剑换青天’的小儿歌谣，还有各地报上来的那些谶纬之言，不知怎么的，竟传到了圣的耳朵里……”

“懂了。”孙廷萧拍了拍童贯的肩膀，“多谢童公公提点。”

孙廷萧踱过曲折游廊，穿过几重朱墙院落， 童贯那番话还在耳畔转悠。

圣今心不好，岁币谈判僵着，关中粮告急，街谶纬童谣传进了耳朵。

孙廷萧一路走来，将这些零散的消息在心里重新排了排，大致拼出了一幅赵佶此刻坐在宫里的郁闷模样，心中已有数。

今只谈婚事，不论兵事。

引路的小太监在水畔凉亭前停了脚步，躬身轻声道：“将军，圣方才去更衣了，请将军在此稍候。”

孙廷萧点了点，抬起来，目光落进凉亭内。

亭中端坐着一位子。

宫装华贵，珠翠满，温润的侧颜，饱满的身段。

她半侧着身子，懒懒地投向亭外的湖面。

湖面上有残荷，风一过，荷叶便轻轻晃动。

她的神算不上悲戚，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愁绪，却藏不住，就那样淡淡地漫在眉梢眼角。

这便是皇后，杨家玉环。

孙廷萧在军中征战多年，见过原上的烈，见过宅中的贵，也见过鹿清彤那等才横溢的风华，苏念晚那等清雅沉静的美貌，玉澍那等英气勃发的飒爽。

然而眼前这位，却是另一种令一时无法言说的惊艳。

那种美是周正而压迫的，仿佛是被心雕琢过的珍器，端放在最高处，只供仰望，容不得半点造次。

孙廷萧也就那么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大步上前，在亭外三步处站定，撩袍单膝跪地，沉声行礼：“臣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孙卿不必多礼，圣去更衣了，很快便回。”杨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绵软甜润的声色间带着母仪天下的那种不疾不徐，“赐座。”

一旁侍立的宫立刻搬来了一只矮凳，放在亭中皇后座位侧前方几步开外的地方。

孙廷萧谢了恩，在那凳子上落座，腰背挺得笔直，不偏不倚，不远不近，端出一副武将觐见的规矩架势，神色平静如常。

“臣此来特为谢恩，以及禀报迎娶柔福殿下的准备事宜。”孙廷萧开，语气不急不缓，将杨玄感送来的宅邸地契、礼部代的大婚筹备进展，简明扼要地说了个梗概，没有半分废话，也没有刻意添加什么溢美之词，“礼部杨尚书已将诸事打点得井井有条，婚期定在仲秋之后，臣这边并无异议，一切依圣旨意行事。”

话音落下，亭中安静了片刻，杨皇后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转向孙廷萧，打量了他片刻。

“孙大将军自是言辞利索。”她轻轻开，语气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慨，“哀家原以为，将军宫谢恩，少不得要将那些谢天谢地的好话说上半盏茶工夫，没想到三两句话便把正事代清楚了。”

孙廷萧微微拱手：“臣并非文，不惯绕弯子。况且圣与娘娘诸事繁杂，臣怎敢在宫里费光，自然是有一说一。”

杨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那一点笑意却没怎么扩散开来，反而很快又淡了下去，收回到那副端庄的仪容之后。

她重新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一些：“有一说一，这话听着容易，这宫里却鲜少有做得到。”

秋风掠过水面，送来一阵荷叶的清苦气味。孙廷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正地坐着，等候圣驾临。

然而那一点察觉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里。

这位年少时便以容颜扬名，起于皇帝潜邸，以正妻身份随宫中，母仪天下的子，此刻端坐在这水畔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却有着一种很难被掩住的、藏在骨子里的清冷与疲倦。

那愁绪究竟是为了什么，孙廷萧暂时没有想，但他知道，这宫里的一切都从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丹桂的香气又飘来一阵，与茶香混在一处，在这秋的午后漫开。

杨皇后又开道：“柔福自幼体弱，子又执拗，宫里虽然锦衣玉食，她过得却未必舒坦。”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宫岁月后磨出来的温柔与疲惫，“今既见孙卿，除了等圣回来听你禀报婚事，也有几句肺腑的话想嘱咐你。”

孙廷萧欠身道：“娘娘请讲，臣恭听。”

“善待她。”杨皇后说得简单，目光却变得认真，“柔福这孩子，看着清高，实则心里比任何都脆弱。若是遇上个不知轻重的粗莽之，只怕要将她活活磋磨坯的。”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当以礼相待，绝不令殿下受委屈。”孙廷萧答得妥帖。

杨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说到将宗室贵赐婚武将，哀家心里……其实是有愧的。”

她停了停，嘴角带着一丝苦意：“玉澍那孩子，从小便常来宫中，哀家看着她的，待她如同亲。先前那桩婚事……”

孙廷萧立刻听出了这话要拐向何处。

玉澍嫁安禄山，那是赵佶与杨皇后亲自赐婚，而安禄山那厮是杨皇后的“儿子”，宫里宫外无不知。

若是这话顺着说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绕到杨皇后当年识不明、认贼作义子这等令她颜面尽失的旧事上。

“安贼势大，为了稳定北疆，圣与娘娘也是一片为家国安定的苦心。”孙廷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语气平稳诚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转圜，“玉澍郡主是烈的，那段磨难反而磨砺出了她的一身胆气，如今在宫中陪伴娘娘左右，可见是因祸得福，未尝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

杨皇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难得地松动了眉眼间的愁绪，透出几分真实的舒展：“孙卿倒是个明事理的。这番话，既没有叫哀家难堪，也没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难怪玉澍那孩子在宫里，隔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孙将军在河北的这件事那件事，说来说去，总是眉飞色舞，停不下来。”

孙廷萧面色不变，平静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时也确实出了大力，是不可多得的巾帼英勇。”

“哀家这段子也从她中，听了许多将军的事迹。”杨皇后轻轻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悠然，“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