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用……”
又来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先别说话了,一说话酒气全往我脸上
。”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
沈若兰没回答。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很热,八月的澜城即使到了凌晨也还是闷热的,但比车内的酒气好闻一万倍。
“你肯定看不起我了。”陈建国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思雨也看不起我。公司的
也看不起我。老王今天请吃饭,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满月酒。他就是觉得我可怜,施舍我一顿饭吃。你说我是不是废物?若兰?你说。”
“你不是废物。”
“我就是。我就是个废物。三十万的债……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别说了。”
“你嫁给我受苦了。”
沈若兰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看着车窗外。路灯和行道树
替着往后退,光和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切换。车内的酒气浓稠得像一堵墙。
“你嫁给我真的受苦了……”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歪,靠在车窗上,眼睛闭上了。最后那几个字已经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梦呓。
剩下的路程,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到楼下。
沈若兰付了车费,然后把陈建国从后座上拖出来。司机没帮忙,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
他们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四楼。
沈若兰把陈建国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有的亮有的不亮,每走一层都要在黑暗里摸索几秒钟。
陈建国的脚几乎不怎么出力,整个
的重量有一大半挂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被压得发酸,腰也在疼,膝盖每弯一次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抬高。台阶。”
“嗯……”
“不是这只脚,另一只。对了。上来。”
一楼到二楼。
二楼到三楼。
三楼拐角的时候陈建国突然
呕了一声。
沈若兰赶紧侧过身让他的
偏向楼道墙壁那一侧。
他吐了,但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大概胃里的东西在烧烤摊就已经吐过了。
一
浓烈的酸腐气味在楼道里炸开。
沈若兰屏着呼吸等他呕完。用纸巾给他擦了嘴。
“能不能继续走?”
“能……”
三楼到四楼。最后半层。她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陈建国身上蹭过来的。
开门。进去。
经过思雨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回
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光。好。没吵醒她。
把陈建国弄到了卧室的床上。他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床铺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若兰站在床边喘了一会儿。呼吸平下来之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把陈建国扶起来靠着床
。
“喝点水。”
“不喝……”
“喝。胃里全是酒
,不喝水明天
疼死你。”
她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了一半,另一半好歹咽了进去。
然后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
回来给他擦脸。
额
、脸颊、下
、脖子。
毛巾在他脸上过了一遍,白毛巾变成了灰黄色,带着烟灰和油渍的颜色。
他的脸在擦拭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嘴
嗫嚅了两下。
“若兰……对不起……”
她没有接话。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擦完脸,她开始给他换衣服。
那件灰色polo衫已经不能看了。
她把他的手臂一只一只地从袖子里抽出来,像给一个巨型婴儿脱衣服。
衬衫底下的白色背心也被汗浸透了,贴在他发福的肚子上。
她一并脱掉,扔进脏衣篓里。
从衣柜里找了一件
净的旧t恤给他套上。
再把他的皮带解了,裤子没脱,太费劲了,一百六十斤的死重她翻不动。
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胸
,枕
垫高了一点,让他侧着睡,防止呕吐物呛到气管。
做完这一切。
她站在卧室门
,回
看了一眼。
陈建国侧躺在床上,嘴半张着,发出粗重的鼾声。
刚换上的
净t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但他的脸色是灰败的,眼袋
陷,法令纹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嘴角挂着没擦
净的
水痕迹。
四十二岁。
像五十二岁。
她关了卧室的灯。
客厅。
沈若兰没有回卧室。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淡黄色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从卧室飘出来的残余酒气和汗臭味,穿过走廊,穿过半掩的门,像一只伸出来的、
湿的手,按在她的鼻腔里。
酒
的酸味。体汗的腥涩。劣质烟
焦糊的底味。以及呕吐物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胃酸味。
她的鼻子很灵。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敏感。任何气味在她这里都会被自动放大、分解、归类。
然后,在这一堆令
作呕的味道底下,在酒气和汗臭
织的缝隙里,她的鼻腔里忽然浮现出了另一种气味。
不是从这间屋子里来的。
是记忆里的。
净的。好闻的。木质的底调,雪松的清冽,微微的温暖尾韵。像是有
刚刚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嗅觉能捕捉到的轨迹。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不是猛烈的加速,是那种悄无声息的、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的频率变化。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1703室的味道。
“不。”
是那个
的味道。
是沈强身上的味道。
是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站在门
的时候、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时候、端着那杯玫瑰荔枝冰茶走过来的时候,空气里飘散的那种味道。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
沈若兰猛地摇了一下
。
动作幅度很大,大到她自己的
发甩到了脸上。她用手把
发拨回去,手指按在太阳
上,闭了一下眼睛。
不要想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喝了一杯凉白开。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个气味的记忆被冲淡了。
但不是消失了。
是退到了更
的地方,像一颗沉到湖底的石子,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
洗了脸。刷了牙。把沙发上的靠枕摆好,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她今晚不打算回卧室了。陈建国的鼾声和酒气能穿透两道门。
躺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