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的音量越来越低，几乎只剩下嘴唇翕动的气流声。

千和若叶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千跪坐在软垫上，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膝，脊背挺直。

她的坐姿即使在放松的廊室里也一丝不苟，这是她多年在教培部养成的习惯——即便不说话，身体也要保持随时可以起身应答的状态。

若叶坐在千斜后方，同样安静，但坐姿比千松得多：一条腿曲起架着手肘，另一条腿伸直搭在软垫边缘的半块光斑上。

两分别负责上午夜两段的排班协调，刚才已经在廊室角落里核对过本周的替表，此刻的安静是核对完毕之后的余裕。

千叶靠着若叶的肩，半张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若叶泳装细带的绳结。

那根细带是珍珠白的，十个小时前在训练厅被竹音用扭矩扳手比划过——当时竹音说泳装系带过长会扰训练时致敬吻的俯身角度，千叶当场解下来让若叶重新系。

此刻她绕着绳结的手指显然还带着训练厅残留的肌记忆，绕法就是致敬吻俯身后直起身时手指理顺发的那一套动作。

她眼睛半闭，似乎在听芷兰那边的复盘讨论，又似乎在打盹，偶尔一句：“排班表上下午沙滩时间是全员，没值班——铠要不要取消？”

若叶偏，声音低而平：“海边用铠，固定扣要换成防水型。我包里带了两套。”千没有睁眼，只动了动嘴唇：“排班表上铠第二班原本是梅香。但她今早被竹音弹了后脑勺，下午应该会偷懒。第一班按原计划是和歌。”千叶“嗯”了一声，手指绕着绳结的动作慢下来，终于彻底不动了。

就在这时，竹音从引擎室方向过来了。

观景廊的门是感应式的，但她还没走到门，大家就知道是她——她走路时扭矩扳手会随着步伐轻敲她大腿外侧的工具袋，发出一声接一声极有辨识度的、金属与皮革碰撞的笃声。

笃，笃，笃，一步一步，节律均匀得像是某种小型引擎的怠速脉冲。

她在廊室门停下，扳手照例握在右手，左手扶着门框。

门感应到她但已经开了，她扶门框纯粹是习惯——引擎室的舱门是手动的，重得需要肩推，她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用左手撑住门框借力，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记忆，连在观景廊的自动门前也改不掉。

她用扳手轻轻磕了一下门框。

金属与复合板材碰撞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脆响，打断了角落里的复盘讨论。

芷兰的触控笔顿在半空，兰心从数据板上抬，苹儿把埋在兰心腰侧的脸抬了起来。

“苹儿，”竹音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今天桌下侍奉致敬吻的停留时间比上次课又偏短了半拍。你和兰心刚才讨论的芷兰分析我已经看了，桌下致敬与接替致敬合并计时的争议暂且搁置——但桌下致敬时舌尖描摹轨迹的俯角比定例角度高了半度。下午来训练厅补一组俯角矫正。”

苹儿从兰心腰侧支起上半身，嘴张开，显然准备了一句话。但她的回嘴还没出，廊室门竹音的背后就探出了另一个的脑袋。

梅香。

她从竹音左肩后方探出脸来，下几乎搁在竹音的肩膀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在竹音后脑极轻地弹了一下——不是弹耳朵，是弹在后脑勺正中，那里有一小绺发因为今早引擎室的通风管道维修而翘起来，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

梅香的指尖在那绺发上轻轻一弹，灰落下来，发仍然翘着。

“休假，”梅香说，声音从竹音身后传出来，带着忍笑的闷颤，“下午是全家沙滩时间，你忘了。”

竹音没有回。

她偏了偏，看了看自己肩并不存在的灰尘——梅香弹的是她后脑，她看的是肩膀，方向完全错了，但没提醒她。

她把扭矩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肩膀上象征地掸了一下，没有出声。

整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她仍然站在门，既没有放下扳手，也没有收回左手扶门框的姿势。

慈和恩从训练厅方向过来了。

慈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的是竹音今晨致敬吻练习的停留时长分析曲线——一条橘色的时间轴，标注着从昨晚训练结束后到今晨引擎室值班前共计六组练习的停留时长记录。

曲线在第二组和第五组各出现一次显着偏短，偏短幅度分别为零点三秒和零点二秒。

慈把数据板往竹音面前一推。

动作不大，但推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竹音视线里正在看的廊室窗外的海平线。

“昨晚多练了，”慈说，语气和竹音刚才纠正苹儿时一样平直，“今晨练习峰值偏短，体感续航不足，根源是昨晚加练过度。”

竹音低看着屏幕上那些确到毫秒的数字。

她的视线从左上角的期扫到右下角的结论栏，停留了约五秒，然后抬。

慈比竹音高了将近半个，但竹音抬时并不仰脸——她只抬眼睛，下还维持着原先的角度。

这是长年与慈对峙形成的身体习惯，仰脸就等于认输，她不可能仰脸。

“偏短零点三秒，还在允许的公差范围内。”竹音说。

慈没有收回数据板。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和进训练厅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松不严。

“下午沙滩上一边休息一边补两组收尾。可以带扳手，”她的视线在竹音左手的扭矩扳手上停了一瞬，“不准下水。”

竹音沉默了。沉默的时长刚好够所有注意到她左手握扳手的关节微微泛白。然后她说了一个字——“行。”

恩在慈身后探出，手里还拿着原本打算递给竹音的致敬吻练习垫。

她把练习垫轻轻靠在门框内侧的墙边，拍了拍垫面上的灰。

竹音看了那垫子一眼，扳手换回右手，转身走出了观景廊，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说：“那垫子下午带到沙滩上去。两组收尾要用。”然后才真正走了。

芳露从备品室方向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是竹编的，上面叠着满满一摞新洗净的软巾，边角全部熨平，码得整整齐齐，巾面散发出极淡的蒸汽消毒后留下的热度。

晴海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另一摞备品篮，篮里是新补充的防水型固定扣、吸湿垫和沙滩用的易软巾。

芳露在廊室门放慢脚步，正巧听见了慈说“可以带扳手，不准下水”。

她侧过，对着托盘旁的晴海轻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声音压得只有晴海能听见：“竹音下午不仅要带扳手去沙滩，还要自己铺练习垫。”

晴海也笑了，但没出声。

她只是抿着嘴，嘴唇弯起来的弧度与芳露几乎一样。

她帮芳露将托盘放在廊室内侧的备品台上，两并肩蹲下来，将软巾逐一码进观景廊的备品篮里。

码到防水型固定扣时，晴海拿起一枚，指尖在扣环内侧的防滑硅胶条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质感，然后抬低声对芳露说：“竹音的固定扣要换大一码。上次她勒太紧，解开后侧腰留了一道印子。”芳露点，从篮底翻出一袋未拆封的大码防水固定扣，放进单独标注的备用格里。

她们还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