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四周冷。

分明已是高悬的时分，这处小院却森森地寒，寒得她两颊都僵了。

“我……”她开了个，喉却像被攥了一把，怎么都发不出声。

凌安看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催，只平平补了一句：“少阁主愣着做什么，过来坐。”

沈若霜心一紧。

她只得迈步走进亭中，一步比一步更沉，像赤足踩在结了薄冰的湖面，每一步都可能踩出满盘碎响。

站到凌安面前时，她已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从前只觉着他生得好看，今再细看，那双眉毛，那双眼睛，甚至那副净净的少年廓，都叫她心生惧意。

天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将那层强撑出来的清冷照得几近透明。

她缓缓行了一礼，才在石凳上坐下。

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手搭在膝上，指尖死死按着裙面。

面前多出一只茶盏，是凌安刚刚倒的。

茶水清亮，热气未散。

她知道，自己这样在他面前，和一只闯进仙府的雀儿没有什么分别。

她终于还是开了，声音又轻又低，“凌公子。我今来，是来向你赔罪的。温叙白一事，我早该来与凌公子说清楚，是我拖累了公子。那些子的确是我来院内站着，故意让温叙白知晓。我知他气量狭小，定会因此记恨公子。我是……是存了借公子之手引他上钩的心思。我想用留影石留下他在碧水阁内行凶的证据，好去我父亲面前退了这桩婚事。我没想到他会死于公子之手，更没想到他竟与邪修有染。”

她说到这里，只觉自己每往外递一句，都是把最后一点尊严剥下一层。

可她不敢停。

她能觉出凌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无处不在。

她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如今他死了，婚约已毁，我的困局也解了。可我心里清楚，我利用了凌公子。但我会尽我所能赔偿公子，但凡碧水阁少阁主许得了的，公子要什么，只要碧水阁拿得出来，我都可以给。若公子不弃，我可以替你寻来更上乘的丹方灵材，也可以为你备下盘缠灵石，权当折罪。”

她一气说了许多，声音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调子，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声线底下那丝几乎绷不住的颤。

她没再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也不再把这事饰成万般无奈。

凌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凉亭里静了几息。

风从廊外吹来，拂过石桌上的茶壶，将几片被露水打落的芭蕉叶轻轻掀动。

沈若霜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像在等一道无声的宣判。

那几息被拉得比几个时辰还长。

凌安终于开道：“说实话，我有些恼火。任谁平白被当了靶子，都不会痛快。”他顿了顿，目光从白猫身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但你今肯亲自来，把话说开，这份坦倒让我高看你一眼。你不是存心要害我，是被到绝处。若你今还躲着，或者再编些话来搪塞，我不会这般好说话。”

沈若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原以为他会发怒，会动手，会像所有高高在上的强者一样，把被冒犯的威严加十倍地讨回来。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更坏的打算，比如被他折辱，被他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修为低的冒犯强者，不死也要脱层皮。

谁能轻飘飘地饶过一个利用自己的？

凌安抚摸着白猫，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跟做什么等价换。”凌安看着她，“你不欠我什么，我也对等价换没兴趣。你是个活生生的，不是谁桌上的筹码，用不着什么事都拿代价去换，这样活着很累的。”

沈若霜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她原以为会压下来的杀意、震怒、折辱，统统没有来。

压在她肩的那无形的压力、忐忑，像被这几句话轻轻一拂，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整个还绷着，可绷着绷着，竟觉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暖意，从心最冷最硬的那处渗出来。

是她这辈子都没怎么尝过的温度，陌生得让她发怔，甚至有些不敢认。

她活到至今，早已习惯在别的脸色里称自己的斤两。

沈若霜捧着茶盏的指节不受控制地一颤，杯身跟着晃了晃，半盏微烫的茶水就这样泼出来，顺着她白净的手背往下淌。

不觉得疼。

茶水顺着她的指节滑下去，一滴滴落在石桌上。

她却像被抽空了所有思绪，只能怔怔地望着凌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堵得厉害，半句都出不来。

后来，凌安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

大约是让她回去之类。

沈若霜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慢慢站起来，朝他行了个极浅的礼，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中，她险些被石阶绊了一下，亏得扶住了旁边那株芭蕉，才没失态。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西苑外的小径上。

天光正亮，路旁的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几个洒扫的外门弟子远远朝她行礼，她如常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比平虚浮许多。

等再回过神，她已经站在漱玉轩门。

记不起来路上遇见了谁，怎么回的院子，又怎么推开的这扇门。

整段路程像被从脑子里裁掉了，只剩白茫茫一片，和耳畔反复回响的那句：你是个活生生的。

沈若霜活到如今，从未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娘亲走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会冷、会怕、会想有来抱一抱的小姑娘。

同门看她，只当她是高高在上的少阁主，面上恭敬，实则疏远，不敢同她多话。

父亲待她更冷，冷得连个陌生都还不如。

没有问她今吃没吃好，没有问她修为练得如何，更没有在夜里替她留过一盏灯。

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心冻起来的。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伸手，就不会落空。

她把所有说不出的渴求都压进很很的地方，把自己裹成一块又冰又硬的石。

可就算这样，她心底最处仍旧存着一点极微弱的盼，盼着有朝一，能有一个透过那层壳，看见她。可这盼到来也落了空。

沈若霜在窗边站了很久。

湖面上的光从窗子涌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

她低看向那只被茶水泼过的手。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

手是凉的。

心也是凉的。

可不知为什么，最处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软，一点一点地，从冻结了太久的硬壳下面往外渗。

她低看去，裙带内侧那枚羊脂玉佩，不知何时松了。

系着它的细绳仍旧绑得齐整，只是玉坠已从原先紧贴着她腰侧的位置滑到了襟摆边。

娘亲留给她的这枚玉佩，她自六岁起贴身戴着，几十年不曾松脱过一回。

今竟松了半寸。

沈若霜将玉佩托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