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江澈不是没想过，但他太年轻。

结丹后期放在青云宗是翘楚，放在整个修仙界只能算刚门。那些合体期、大乘期的老妖怪们，哪一个不是在暗中布局怪道？

他们有的是时间、资源和推演天机的手段，一个活了万年的老怪物，光是积攒下来的底牌就够把江澈碾死。

他与这些争怪道的至高之位，胜算几近于无。

但现在不同了。

白芷那丫多半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她大概只是想做一个束缚类的符箓，差阳错之下，符箓材料、随机的怪道规则、再加上她符箓堂的某种特殊手法，三者碰在一起，竟生成了一处循环。

这种事的概率，比一个凡走在路上被天降灵石砸死还低。

江澈收回神识，指尖在膝轻轻叩了两下。

这倒是好事。

白芷不知道，旁自然也不知道。

现在丹田里这份力量寄居在他体内，与他自身的灵力相安无事——因为它自成循环，不依赖外界的灵力供给，所以既不掠夺也不排挤，像一颗被无意间吞下的种子，安安静静地扎根、发芽。

种子虽小，但给它足够的时间和养分，便能长成参天大树。

江澈吸一气，缓缓睁开眼。

静室里光线已经偏西，他修炼了整整一个下午，神反而比刚进静室时更加饱满。

丹田里的灵力气旋运转平稳，淡蓝晶核和金红光点各自安分，互不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银杏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云海翻涌，天池的灵气化作眼可见的淡白色雾带，在山峰之间缓缓流转。

那便是云海天池的循环，数万年如一，沉默而磅礴。

他丹田里的那份力量，有朝一，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天渊。

但现在，它还只是三颗米粒大小的光点。

江澈合上窗，转身朝执正殿方向走去，竹小筠的功课他还没指导。

……

傍晚时分，江澈推开静室的门，暮色已染透了半面山墙。

楼下石阶旁蹲着一个影。

竹小筠裹着那件淡青色道袍，怀里抱着她的书册，下搁在膝盖上，圆眼镜滑到鼻尖，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镜险些飞出去，慌忙扶正了便要行礼。

江澈伸手按住她肩膀，止了她的礼，先开了：

“等久了，方才修行，忘了时辰，对不住。”

竹小筠愣住。

她大约是没想到大师兄会跟她道歉，站在原地眨了半天的眼，才憋出一句：

“没有没有！我也才来——”

地上的圈画了少说四五十个。

江澈没戳，只说了句“上来吧”，便转身往静室里走。竹小筠小跑着跟上。

静室中燃了一支清心香，烟气笔直上升。

江澈让她盘膝坐在蒲团上，自己坐在对面，先从最基础的灵力运行问起。

竹小筠答得磕磕绊绊，不是不用功，是根基确实薄弱——她在炼丹堂那几年，名义上是内门弟子，实际上被管事当成打杂的使唤，没正经教过。

后来被推出来顶罪，关了大半个月，差点废了修为。

教了几基础运气法门，竹小筠的灵力运行渐渐顺畅起来。

但每到需要主动引导灵力冲击关隘的时候，她的灵力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被烫过手的猫，死活不肯再伸爪子。

这便是心障了。

当年被锁在炼丹堂后院的柴房里，每被用禁灵锁压着经脉，那种灵力被外力强行截断的恐惧，已经刻进了她身体的本能反应里。

现在修为尚低，还只是影响灵力冲关，但若到了突结丹的关键时刻，这种恐惧便会化为心魔，到时候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走火魔。

江澈不动声色地换了一道心法诀，让她绕开需要强行冲关的部分，先让她把灵力在已打通的经脉里温养了一圈。

竹小筠的眉舒展开了一些。

一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江澈讲得不算快，但每一句都正好切在她滞涩之处。

竹小筠听得认真，脑袋越凑越近，到后来鼻尖都快贴到江澈摊开的功诀玉简上了。

她的耳根也越来越红，不是害羞，大脑过载——太多她从未接触过的法门一气灌进来，脑子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耳朵的接收速度，整个晕乎乎的。

江澈看她眼神已经开始发直，便合上玉简：

“今晚就到这里。回去把聚灵诀前三层重新练一遍，不要急着冲第四层。”

竹小筠站起来行礼，脚步发飘，走到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江澈摇了摇，熄了静室的香，起身往执正殿方向走去。

江澈回到执正殿卧房时，案上搁了张字条。

纸是随手从公文堆里抽的，墨渍在“禽兽”两个字上洇了一大团。

文字的大意是她睡够了，出去玩，不用等她。

末了还补了一句“大禽兽，床榻收拾好了，别以为每次都有这种好事”。

江澈看了一遍，把字条折好，收纳进储物袋里。

这丫的恢复力确实好。

夜色渐沉，执正殿外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江澈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竹小筠那面黄旗，这是她扛去山门摇的那一面。

他以旗为媒，运转《大梦照玄经》，神魂如丝线般探梦境之海——海水静悄悄，竹小筠的梦境尚未凝聚成形。

他等了三息，依旧毫无波澜。

没睡。

江澈收回神魂，将黄旗搁在一旁。

竹小筠今晚大概是回去后又爬起来练功了，他让她重练的聚灵诀前三层，这丫多半不敢偷懒。

也罢，心魔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从储物袋中另取了一物。

一叠符箓，纸面微皱，上残留着水渍痕迹，已经涸多时是苏小柒遗留的。

这是白芷先前送来的怪道符箓，以她自己的血调配所绘。

血是比贴身衣物更强的媒介。《大梦照玄经》梦所依凭者，不过是“与之气相通”一理。

贴身衣物沾的是体气，血承载的却是神魂气息——以血为引，梦的通道只会更稳、更。

他将一张符箓握在掌心，闭眼，运转功法。

神魂沉梦境之海。

自从他将《大梦照玄经》三层尽数参悟，神魂的感知便与初学时截然不同。

方才在静室中还只是静坐内观，此刻主动潜梦境，方觉眼前景象分明——夜色中的青云宗山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那不是雾气，是无数弟子沉睡时散逸出的梦气，丝丝缕缕，汇聚成一片浅淡的光海。

江澈的神魂穿行在这片梦气之海中。

他看见一个个弟子的梦境悬浮在山门各处，如水中气泡，大小不一，光泽各异。

筑基弟子的梦是浅白色的，稀薄而透明，一眼便能看透其中零碎的常片段。

几个修为稍高的内门弟子的梦则是淡青色，梦境的边界更凝实，隐隐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