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老鸨可曾说你学得怎么样？”

“妈妈说……勉强能去迎春楼当个歌。”

李氏轻笑了一声：“那倒是好。老爷也真是的，你这般娼便该让高府上上下下的男都尝尝味，老自己一个吃独食是怎么个事？”

陈墨的眼皮跳了跳，直想弄死这个死贱了。

李氏还在自说自话：“我看你白也不用学艺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在偏院接接客，自个儿赚些银子，晚上再去伺侯伺侯老爷，也算是为府里尽一份力。再说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高府的，总不能白养着你，你说是不？”

陈墨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迎上李氏那双带着嘲弄的目光，声音柔顺得几乎听不出任何绪：“少安排得周到，只是贱妾怕耽搁了伺候老爷，要是哪不小心怀上了，怕惹得老爷不喜……”

李氏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般说辞，旋即嗤笑了一声：“你倒是考虑周全。这样吧，你先去黄管家那里领几副避孕的药备着。等我和老爷通了气，便让全府上下都来光顾你的生意。”

陈墨跪在堂下，再一次叩首下去，额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声音平静：“全凭少安排。”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陈墨站起身，倒退两步，这才转身走出主院。

韩信尚忍胯下之辱，越王也曾尝粪问疾。且先权做忍耐……淦，回去就给你下几包泻药尝尝。

她扯了扯沉的嘴角，然后抬起，迈步朝黄管家的住处走去。

……

黄管家住在前院东侧的一间耳房里，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净利索。

门外挂着一串晒的红椒和一捆艾，看着倒像是个讲究。

陈墨在门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里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黄管家那清癯的面容出现在屋里，见到是她，那双油绿的眼睛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何姨娘，何事？”

“回黄管事。”陈墨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刻意带着几分柔顺，“少让妾身找您讨几副避孕的药。”

黄管家听了这话，像是有些意外似的，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却让陈墨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警惕。

他没有着急答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让座，慢悠悠地喝了一，才开说：“何姨娘，这药就不必了。”他放下茶盏，抬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你尚不算此间，不必担心这些。”

陈墨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站在门，没有迈步进去，也没有立刻回应。她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已经悄然抬起，盯住了黄管家的脸。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语调已经变了，“您知道我的来历？”

黄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端起茶盏来，吹了吹浮沫。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斟酌好了措辞，缓缓说道：“我有好些年没见外面有进来啦。”

陈墨心一紧。

她快步走进屋里，反手带上了门。

那扇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屋外的晨光与喧嚣隔开。

她走到桌前，隔着那张旧木桌，盯着黄管家的眼睛：“黄管事，您不妨有话直说。”

黄管家看了她一眼，反而疑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妻身确实是不清不楚就进来了。”

“呃，那你还那么用心地演着这个角色，我看你明明是自愿进来的啊。”

陈墨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张：“那不是当时况所迫，进来后高夫又那么要求，便只能先演着了。”

黄管家微微偏过，重新开，“嘛，既然如此，那我就慢慢和你讲一讲吧。”

陈墨缓缓在桌旁坐下来，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在粗糙的旧木凳上铺开，像一片不合时宜的月光落进这间昏暗的耳房。

“您说吧。”她道，语气平静。

黄管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才缓缓开：“话说那庆历四年，一，天狗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书特有的韵味，像是一卷泛黄的旧书被轻轻翻开：“那之后，便天象大变，白见星，夜半鸣，河水倒流，井水泛红。那时候大家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为是上天降下的警示，纷纷设坛祭天，祈求消灾解难。”有声

他顿了顿，又饮了茶。

“可从那以后，各地便接连不断地开始出现各种怪事，有活生生地倒悬在河里，有看到死去的亲在夜里敲自己的门，更有些地方，整个村子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

“后来，们慢慢摸清了那些鬼怪的规律，也渐渐意识到，那些东西是杀不死的，能对付鬼的只有鬼。”

陈墨没有说话，这怕不是古代版的“神秘复苏“？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面上，语调却微微沉了几分：“可这面镜子……”他顿了顿，“不是那回事。”

“这面镜子，它与寻常厉鬼杀不同。”

“但凡被这镜子完整地照过的，便等同于被它画下了形貌，收走了魂魄。它会在镜中孕养一只鬼，以那的形貌为模，以那的记忆为线，一点一点，织出一只和那一模一样的镜鬼来。”

“待到镜中的鬼找到机会，它就会顶替掉那在世间的位置。而那个被照过的，魂魄已经被镜子留在了镜中，剩下的躯壳，就成了镜鬼杀戮别的皮囊。”

“这昭华城，原是大庆的京城。当年厉鬼横行，天灾不断，但唯有这城还算得上太平。后来庆武帝召集天下高，共商对策，那些虽拿厉鬼没办法，却对这面镜子有所参悟，最终定下一个主意——迁都。”

“迁都？”

“把活，装进镜子里。”黄管家说，“镜子里的空间，是随着镜子照的范围来确定的，而镜子不断诞生镜鬼，就会不断多出镜子来，相应的镜中世界就越广阔。当年那些高，以整座昭华城为阵眼，布下大阵，将一整座城尽数迁了镜中。”

“天才，可他们如何活下去？”

“这镜中世界，四时流转，五谷生长，月星辰皆仿照外，虽然有所颠倒，但也能安生地过活。当下的，都是当年那批的后代，世世代代在此生活，早已是此间了”

她沉默半晌，又问：“世世代代？魂魄还能传宗接代？”

“魂魄、复活、还是其他的，谁也解释不清楚，只是魂魄便于理解，从结果来说是能生育的。”黄管家笑了笑，“外面已经是地狱了，在这镜子里，反而是安全的间，何姨娘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安心在这儿住下吧。”

陈墨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抛开这厉鬼世界不谈，她所在的地铁求生难道不也是另一种的末世？

中转站也有消失的可能，这镜中世界不也是另类的桃花源吗？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从那旧柜子里翻出一包茶叶，自顾自地又泡了壶茶，像是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讲完了。

陈墨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