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沉默地跟着，不像是为了示好，更像是另有所图。

逢云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

她抱紧怀里的曲饼，忽然拔腿朝自家酒馆跑去。

一路上，风从巷灌来，吹得她裙摆凌。

她不敢回，只听见身后似乎也有脚步声追了上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好不容易冲回酒馆，她几乎是扑进去的，门被她重重甩上。

她迅速落闩，又将曲饼往案上一放，转身抓起灶边一根手腕粗的木杖，死死盯着房门。

屋里安静得厉害，她屏息等了许久，外却没有半点动静。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逢云手心全是冷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壮着胆子，悄悄从窗缝往外望去。

门空的，并没有。

她心中刚松半气，慢慢打开房门。谁知门才开了一线，一道黑影忽然从侧旁掠出。

逢云惊得浑身发冷，几乎想也不想，抡起手中木杖便狠狠砸了过去。可那木杖还未落下，便被一把扣住，她再也挥不动半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逢云眼眶一热，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泪眼朦胧中，只看见一名高大的郎君站在门外。

他生得并非汉模样，眉骨邃，肤色白皙，眼睛竟是浅浅的琥珀金，映在灯下格外温暖。

见她吓得微微发抖，那似乎也有些无奈，握着木杖的手松了几分，退后半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他朝她笑了一下。

“小娘子，”他说的是略显生硬的汉话，声音却很温和，“你打错了。”

这便是逢云与米维耶斯的初次相遇。

米维耶斯和她解释了为何在此的原因。

原来他方才在西市附近，偶然看见几个杂胡游手一路跟着逢云。那几神色鬼祟，显然欲行不轨之事。

他心中不放心，便远远跟了上来。后来见逢云忽然跑起来，那几个也立刻追了上去，他才出手拦下，将他们吓退。

等料理完这些，他原本想告诉逢云事已经解决，不必再怕，谁知一转眼，她已经不见了。

他只好在附近绕了一圈。若能碰见她，便同她说一声；若碰不见，也只等来再寻机会。

“所以，你只是正好走到这里？”逢云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杖，脸上不由有些发热。

米维耶斯点了点：“正好看见你开门，便想过来告诉你一声。”

逢云顿时更窘迫了，连忙将木杖悄悄放到一旁。

“方才是我失礼了。”她朝他轻轻一礼，“多谢郎君今相助。”

米维耶斯倒并不在意，只笑着摆了摆手。

可谢过之后，逢云心里仍有些不安，那些无赖游徒今虽被赶走了，谁知后会不会再来纠缠？

米维耶斯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温声安慰道：“娘子不必太害怕。我也常在西市一带做买卖，先前在货栈见过你几回，算是眼熟，今才忍不住多管了这桩闲事。”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你若从西市回家，正好与我顺路。我送你一程，想来那些便不敢再来纠缠了。”

逢云心中一松，连忙道谢。

她迟疑片刻，抬眼看向他：“郎君若不嫌弃，后可以唤我云娘。”

米维耶斯闻言笑了起来，眉眼舒展，笑容澄澈明朗，在黑夜中恰似光乍现。

“我叫米维耶斯。”他说，“你若愿意，也可以唤我维耶。”

自那以后，逢云每逢暮从西市归来时，便不再是孤身一。碎叶城漫长的黄昏里，她身边总会多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粟特郎君。

米维耶斯很守分寸，只不远不近地陪着她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逢云不是没有触动。在这举目无亲的遥远异乡，有每这样安静地守护她，纵使她再怎样提醒自己不要轻信，心里也难免一点点生出暖意。

可她始终清醒。

世间男子大多不值得期待，更何况，她还有那样一段过去。

那些旧事像附骨之蛆，不知何时又会将她拖回往泥淖。

她手无半分筹码，唯有一副尚可的容貌，何况身后还有妹妹相依为命，实在赌不起。

然而，一些事很快让她暂时放下了顾虑。

这，她正在西市货栈中与几个中原商队的货商讨价还价。

对方说，这一趟路上遇了风雪，又多雇了护卫，料、手都比往常费钱。

再加上近来麦曲和曲饼紧俏，价钱自然要涨一些。

逢云听得为难。

她们那间小酒馆本就利薄，若原料一涨，酒价却不能跟着时时变动。

商旅来喝酒，最忌今一价、明一价。

可若不涨价，这一来一回，赚便要被吃去大半。

她只得耐着子同对方周旋。

正在此时，米维耶斯却从外走了进来，想来是等她等得久了，便进来看看。

那几个货商一见他，连忙拱手作礼，神敬畏，语气也恭谨：“米郎君安好。”

逢云怔了一下，不由看向米维耶斯。

自他出现，这桩买卖便忽然顺利得出奇。

那几个货商不仅很快压低了价钱，临了还主动承诺，往后若是逢云要取麦曲、酒曲，便按旧价供给，不随市价加钱。

逢云几乎是有些恍惚地谈完了这次生意。

回去路上，她才从米维耶斯中知道，他家在碎叶城经营已久。

他父祖皆是粟特商，早年便在安西与碎叶之间往来行商，到他这一辈，家中已在此地扎根三代。

他的母亲则是汉，少时随家西迁至碎叶，后来嫁米家。

米家如今执掌着碎叶西市几处货栈，又经营往来北庭、安西、河中诸地的商队，还设有钱柜，替熟识商队寄放金银、拆借本钱，亦常替往来蕃商牵线作保。

在这碎叶城中，他家并非官门，却是举足轻重的商领。

难怪总有胡商见了米维耶斯，便右手抚胸，颔首问好。逢云原先还以为，那只是他们胡商之间的礼仪，原来并非如此。

也难怪那他能轻而易举吓退那几个无赖游徒。

想到这里，逢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样的，应当很忙才是。手中有货栈，有商队，有那么多往来生意要料理，为何还要每守在西市外，只为送她回家？

甚至连护卫都不曾打发一个，而是亲自来。

这个念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不会是在追求自己吧？逢云一路胡思想，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就在这时，米维耶斯忽然停了下来。

夕阳尚未完全落下，碎叶城外的天色仍是明亮的金。风从远处场吹来，带着些微尘土与青气。

他转过身，看向她，声音缓缓传来：“云娘，你兴许已经察觉了。”

他顿了顿：“我慕你。”

逢云骤然抬看向他。

“不错。”他继续道，“我是在追求你。所以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