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往外传。谁敢多嚼舌，板子伺候。”

四月十五，宁国府这些反常动静终于传到了荣国府。

消息是平儿带回来的。

她这几奉凤姐之命去宁国府核对省亲工程中两府分摊的一笔木料款，正赶上宁国府里兵荒马——下接耳，神色鬼鬼祟祟，账房那边支支吾吾推说“近来府里略有些事，数目晚几再对”。

她随问了句“府上可是有什么事”，账房先生连连摆手只回了句“蓉大身子不爽”，便不肯再多说。

平儿又去厨下讨茶喝，听见灶上的婆子们凑在一处嘀咕，说蓉大这几水米不进、瘦了一圈、太医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都看不出名堂，又说忠顺王府派送了什么珍贵药材来却被蓉大摔了，摔的时候连茶碗都碎了。

平儿留了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核完账目回来向凤姐回话时，将宁国府的状况细细说了一遍。

凤姐正坐在议事厅的案后核对这个月的月钱名册，听到“蓉大身子不爽”时毛笔在名册上顿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墨迹；听到“水米不进、瘦了一圈”时脆搁下了笔；听到“忠顺王府送来的珍贵药材被当场摔了茶碗”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案角那盏凉茶呷了一，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绪：“那蓉大现在怎么样了？”

“说是谁也不见，连珍大爷去了都不让进。”平儿站在案前，微微蹙着眉，“婢觉得这事不大对劲。蓉大素里最是和气不过的一个，别说摔茶碗，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够了。”凤姐将茶盏搁回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茶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她不再往下问，重新拿起笔来继续对月钱名册，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她脸上没有表，但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比方才慢了整整一拍。

平儿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替她研墨。

研墨时她偷偷抬眼瞥了凤姐一眼，发现凤姐根本没有在名册上落笔——她正盯着案角某个不确定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旁边搁着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凤玉簪，簪的白玉凤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是赵珩的玉簪，枕下搁着。

凤姐脑子里转的不是宁国府传出来的那几句闲言碎语，而是这几织成的一张网——赵珩派来荣国府给她送账目副本和枯梨花，同时又频频出宁国府，紧接着秦可卿便病倒了，水米不进，瘦得脱了形，连送了参都被摔了。

她毕竟是贾府后宅行走多年的，仅凭直觉就能嗅出事有蹊跷——秦可卿那子，别说摔茶碗，平被怠慢了都只是默默忍着。

一个从不发脾气的忽然当众摔茶碗，连命都不要了也要表明愤怒，那让她愤怒的事便不是小事，让她愤怒的也绝不是寻常来客。

她虽猜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猜得出答案就在赵珩身上。

如今那与贾府的牵绊已不限于荣国府——宁国府也被他搅进去了。

这意味着她自己面临的压力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有步骤、有策略的渗透。

他不是只冲着她一个来的，他是冲着整个贾府来的。

而他竟有本事在两条线上同时下棋：这边用账目副本和玉簪慢慢熬她，那边不知用了什么更狠的手段得秦可卿当众失控——两处同时落子，两处都稳如磐石。

这个的耐心和狠辣，远在她最初的估算之上。

她想到这里忽地又拿起那支玉簪反复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簪的白玉凤凰，从凤喙摸到凤尾，又从凤尾摸回凤喙。

然后抬看着平儿，淡淡开：“你回再打听一下宁国府那边的动静，不必惊动，就说是核对账目时落了样东西要寻回来。顺便……”她顿了顿，手里的玉簪捏得紧紧的，“留意一下，赵珩这几去没去别的地方。”

平儿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墨锭搁在砚台上，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凤姐将玉簪轻轻搁回案角上，垂眼盯着簪上那只白玉凤凰看了许久。

簪子还是那支簪子，但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枕下有物的念想，而一道需要拆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