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清晨。
莺儿已经起了。她在小炭炉上坐了一壶滚水。壶是锡壶，壶嘴冒出的白气在暗里看不见，只听见水滚时壶盖轻轻掀动的声音。
宝钗睁眼。被子里还留着隔夜的余温。她坐起来，被角从肩
滑下。湖色绸的里子贴着皮肤，凉了一瞬。
莺儿听见响动，掌了灯过来。灯芯是新的，光白而薄。她把灯搁在妆台上，转身去柜子里取那件石蓝旧袄。
袄已经抖开了，搭在莺儿臂上。洗褪的蓝色在灯下泛着灰调。领
那块补丁比周围厚半厘，针脚密密地排过去。
宝钗站起来，让莺儿替她穿衣。
先穿白绸小衣，领的盘扣一颗一颗系上。再套石蓝旧袄，袄袖窄窄地贴着腕子。袄面洗过太多次，布料软了，贴着皮肤几乎没有分量。
最后系裙。裙是铁灰色的，用一根同色汗巾束腰。莺儿蹲下去打结，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单结。结很小，藏在褶子里。
宝钗坐在妆台前。
莺儿蘸了桂花油替她抿。
梳子从顶直梳到发尾，力道均匀，梳了三遍。
鬓发抿得紧，一丝都不岔。
发髻挽在脑后，用的是银簪。
簪面素净，没有花。
莺儿拿起胭脂盒。盒盖开了一缝，宝钗摇了摇。
“今不上。”
莺儿把盒子搁回原处。镜子里，宝钗的面色白净，嘴唇颜色浅淡。眼下一层薄青，比前两重了些。
外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周瑞家的。
“
，太太那边传话，辰时二刻角门上车。”
宝钗应了一声。她把针线篮拿起来。篮是竹编的，盖子用细绳系着。里装着剪刀、针
、两束丝线、一截白绸。她把篮子递给莺儿。
“带着。”
莺儿接过去，手指捏紧篮柄。
院子里有了
声。是东跨院那边传来的。王夫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只听见几个字，落进早晨的冷空气里便散了。
宝钗走出屋子。
天已经亮了，云层压得很低，颜色像旧棉絮。发;布页LtXsfB点￠○㎡
院里的老槐枝子上凝了霜，霜是白的，薄薄一层。
青砖地上有夜里的霜迹，踩上去涩涩的响。
薛姨妈已经到了。
她站在角门边的廊下，穿着一件铁灰素面长袄。
袄是新做的，布料却故意洗旧了。
领没有绒毛，光着。发^.^新^ Ltxsｄz.€ǒm.^地^.^址 wWwLtXSFb…℃〇M
发髻上一根乌木簪子，簪没有花。
手上没有镯子。
耳上没有坠子。
只在腕上套着一串旧佛珠。
她看见宝钗走过来，伸手替宝钗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很凉，碰到宝钗的颈侧时微微颤了一下。
“吃过了没有？”
宝钗道：“喝了两粥。”
薛姨妈点。她自己的嘴唇也
着，唇角有一点起皮。
王夫从东跨院出来了。
她走在砖地上，脚步不快。
穿一件玄色素面长袄，料子是老贡缎，年岁久了，缎面泛出暗哑的光。
袖宽大，盖过手背。
发髻梳得极紧，的是那根素银扁簪。
簪银花磨平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凸起。
她没有戴佛珠。
宝钗注意到这一点。太太出门从不离佛珠。今腕上空了。只在袖露出一截腕骨，皮肤薄而白。
王夫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薛姨妈，又看了一眼宝钗。
“走罢。”
角门外，青布小车已经等着了。
还是林之孝赶车。他换了件净的
蓝布袍，袖扎着绑腿。看见三位主子出来，把车凳摆好。
王夫先上车。她踩上车凳时腿弯了一下，周瑞家的忙托住她的手肘。王夫甩开她的手，自己上了车。
薛姨妈跟着上去。ωωω．lTxsfｂ．Ｃ⊙㎡_她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上车后坐在王夫左手边。
宝钗最后上车。她回身从莺儿手里接过针线篮，放在脚边。然后坐在王夫右手边。
车帘放下。帘角的铜坠碰在车辕上，响了一声。
车身晃了一下，
子碾过冻泥，开始往前。
车厢内暗下来。只有车帘的缝隙里漏进一道道细长的灰白天光。光条落在三个
的膝上，随车身微微晃动。
没有说话。
王夫坐得直，腰背不靠车壁。手搁在膝上，手指安静地蜷着。玄色袄袖遮过手背，只露出手指尖。
薛姨妈闭着眼，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佛珠在她腕上慢慢转，一颗一颗，挨着皮肤走。
宝钗低看着脚边的针线篮。竹编的盖子绷得紧，细绳系得结实。她把脚往篮子边靠了靠，鞋底触到竹编的边框。
车过石桥。桥面的石板松了一块，车压上去时车身猛颠一下。三个的身体同时晃了晃。薛姨妈伸手扶住车壁，佛珠在腕上停了一瞬。
王夫开：“宝丫。”
“太太。”
“你上次去，书房里可有旁？”更多
彩
宝钗想了想：“一个端茶的小厮。年纪轻，穿灰布夹袍。门边还有一个。帘子外。看不清楚。”
王夫默然。
车过一条横街。
街边有卖早点的铺子，炸油条的气味透过车帘钻进来。
是焦香，混着油的热气。
那气味很快被风吹散，换成了冷风里雪泥的土腥味。
薛姨妈睁开眼：“到了槐树胡同，谁先说话？”
王夫道：“我。”
薛姨妈握紧腕上的佛珠：“姐姐说什么？”
王夫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那光落在她的膝上，是一条窄窄的白线。
“说
。”她道。
车压过一段碎石路。石子在外咯吱响。林之孝在车前轻轻吆喝了一声，把缰绳往左带。车身慢慢拐进一条窄巷。
宝钗认得这是槐树胡同。
车停了。
外静了一刻。然后听见林之孝从车辕上跳下的声响。鞋底落在冻泥上，闷闷的一声。
“太太，到了。”
周瑞家的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进来，直扑在脸上。宝钗眨了一下眼。
王夫先下车。她踩上车凳，这次腿没有弯。站在车旁，玄色长袄在风里只轻轻动了一角。
薛姨妈跟着下去。她把手里的帕子掖进袖，腾出手来扶住车身。
宝钗把针线篮留在车上。空手下了车。
槐树胡同还是上回来的模样。
两边高墙，墙根积着脏雪。
那两棵老槐立在傅府门前，枝光秃秃地伸过墙。
槐树皮上的沟纹比上次看时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