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放下粗瓷碗，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哑响，打满室死寂。

“明邻部来议事，部落要敲定冬盟约与物资置换。”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荒原，夜色沉沉，风雪欲来，说话气息浅而虚，带着久病难愈的单薄感，听不出半点绪，“你安分守己，勿生事端，别惹族长追责。”

安贞咽下最后一面饼，指尖细致擦去唇角残留的细碎残渣，动作规整克制。

沉寂数息后，她终于缓缓抬眼，漆黑眸底盛着夜色淬炼的清冷微光。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像是被惊扰的小兽，本能地想要缩回壳里。

可在与阿芜视线相撞的瞬间，那点细碎锋芒转瞬收敛，迅速复上一层温顺、麻木、毫无生气的乖巧，转换自然纯熟，像一层严丝合缝的厚重假面，将所有真实绪死死遮蔽。

“我知晓了，定当安分守己，不添麻烦。”

她轻声应答，语气恭顺疏离，字字规整，不带半分私绪。微微俯身的姿态，温顺得体，却彻底斩断了所有平等相处、心意相通的可能。

这般刻意的恭顺与距离，像一把钝刃，不锋利却绵长，一下下拉扯磨割着阿芜心底的傲慢与焦躁。

他忽然厌烦透了这副模样。他从不需要这般形同陌路的卑躬屈膝。

倒忽然怀念她从前为了自保、为了归乡，笨拙对他示好、刻意撒谎的模样。

哪怕是假意亲近、刻意讨好，起码她还在意我、试探我、试图影响我。

可现在，她彻底封存了所有绪，眼里心里，只剩活着这一件事。

安贞不再多言，转身默默整理铺在堆上的旧毯子，动作机械规整，无半分拖沓，也无半分温度。

阿芜立在庐边窗，单薄黑衣衬得身形孤绝清瘦。

寒风顺着庐壁缝隙源源不断灌，浸透四肢百骸，凉意刺骨，瞬间引发他肺间旧疾，胸骤然一阵发紧发痒。

他脊背微僵，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风，指尖暗暗攥紧衣摆，垂眸压住喉间翻涌的痒意，硬生生将一阵急促的闷咳咽了回去，只余下细微的、拉风箱般的浅促呼吸。

他忽然想起往昔无数个苦寒长夜，身侧稚子总会怯生生依偎过来，用软糯乡音絮絮念叨故土庭院的蔷薇、暖炉、繁花与温柔旧事，用一点微弱的暖意，熬过漫漫长冬。

可如今，那些春繁花、温柔梦境、软糯私语，尽数被荒原寒雪掩埋覆灭，零落成泥、消散成灰。

他未曾回，身后传来均匀平缓、毫无起伏的呼吸声，安静得近乎诡异。

阿芜心底了然。

温柔的纠葛彻底落幕，真正无声、冰冷、磨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