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一眼。

像一个站在一个岔路，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能回的路，但也知道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她端起碗。嘴唇碰到碗沿。喝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她喉结的位置动了一下，粥咽下去了。

每天都是这样。

每一次咽下去，她身体里的刻度就往年轻的方向拨动一格。

她现在四十七岁的身体已经不像四十七岁了。

再过一个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我站在旁边，看她把一碗粥喝完，碗底朝上，空的。

她放下碗，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今天的粥有点稀。”

“明天煮稠一点。”

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出去了。走到门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我。

“你爸昨天夜里又问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来了。骗他的。”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我在客厅看书，妈从楼上下来。

她手里拿了一件叠好的衣服，蓝色的，她上次买的那条裙子。

她把裙子放在沙发上，用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伸手拉开客厅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裙子上，照在她的小臂上。

她站在那里让阳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睛半眯着。

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把裙子拿起来，贴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你觉得我穿这件出去会不会太年轻。”

“不会。”

她低看了看。

她的手指慢慢抚摸裙子的布料，从领到腰间，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那条裙子的腰线刚好卡在她腰最细的位置。

她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裙子重新叠好，抱在怀里走上楼去。

我看着她上楼。

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母亲。

至少不像我自己的母亲。

晚上爸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弥漫着一烟味。

他在外面抽了很多烟。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天。

天已经全黑了。

他转过身看到我从厨房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妈呢。”

“在楼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

他大概在想要不要上去。

他最终没有上去。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很轻。

但那层烟味还在，弥漫在客厅的空气里，淡淡的，像他这个一样，不说话，但也从不消失。

那天晚上我在楼上走廊里经过妈的房间时，听到里面没有声音。

门缝里没有光。

她睡了。

我走到走廊尽，看到阳台上晾了一件刚洗的衣服。

淡蓝色的，在夜风里慢慢地晃动。

水从衣摆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在水泥地上洇出色的痕迹。

那是她自己的衣服。

她以前从不当晚洗衣服的。

我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姐的房间门。

她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没有睡。

我听到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整栋房子安静了。

三个睡在三个房间里。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

爸一个坐在那里。

电视开着。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沙发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一个从坐着改成躺着。

他没有睡着。

明天早上他会不会比我先起。会不会走进厨房。会不会看到灶台上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