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满脸褶子的笑容，无语片刻，说：“我只是感怀于马庄主慷慨相助，并没有别的意思。此地离桃苞山庄近，马庄主愿意借大家坐骑，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位马庄主一听，松了气，笑道：“那就请诸位移步去鄙庄吧，左右天色已晚，不如在庄中留宿一夜，第二再一块儿出发。”

桃苞山庄立于西子湖畔，建于孤山之巅。不过这孤山说来是山，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小丘陵，爬到山顶，也只需要小半个时辰。

“到啦！”马庄主兴致勃勃地站在漆成鲜红色的宏大山门前，抬手撤掉了守护结界，“诸位请进，请进请进。”

凰山一行，诸位掌门的内心亦或焦躁亦或担忧，唯独马庄主很快能跟个没事一样，居然还能捧出热气腾腾的笑容来。

众面面相觑，各自苦笑，但也都没说什么，掌门为先，长老次之，亲传再次，后就是浩浩汤汤的各门派弟子，依次进了桃苞山庄的结界大门。

薛蒙跟墨燃嘀咕道：“这个接客马搞什么鬼？笑得我起了一身皮疙瘩，他该不会也是跟徐霜林一伙的吧，这是要请君瓮么？”更多彩

“……不是。”

“你又这么确定了？”

墨燃说：“九大门派的尊主和翘楚都在这里，如今大家木皆兵，他若是徐霜林的同伙，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露自己。”

“那他那么高兴做什么？”

墨燃叹了气，说：“他是在高兴发了财。”

“发啥财？他做的明明是亏本买卖啊。”薛蒙懵懵的。

他和他爹一样，都没什么生意脑，据说他小时候，王夫给了他一片银叶子，让他去小贩那边兑开，结果他给兑回了一只小风筝和三个油腻腻的铜钱，被坑的极惨，还偏偏觉得那风筝好看，自己是买了个开心，值得很。

他这种，又哪里能知道接客马的心思。

所以想了半天，也还是愣愣地：“你是不是听错了。他刚才说要借我们马匹，不是租我们马匹。他分文不取，他——”

这时候，负责待客分房的山庄低阶弟子来接应了，墨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由那穿着桃红色小袄的侍笑眯眯地引着他们，前往今晚暂居的别院。

这一排别院都靠山缘，一院可住六。黄昏时分，墨燃站在自己厢房的窗前，眺望远山寒黛，西湖烟波。

从凰山下来之后，墨燃就一直很焦躁，极为不安，此时关了房门，他终于把这种躁郁完全表露了出来。

他一只手摩挲着窗棂，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在把玩着掌心里的某样温润的物件。

江南的景致总是秀美的，但此刻的他却无心欣赏。

夕阳昏沉，若是有此刻瞧见他脸上的模样，无论如何不会相信他就是那个正派淳直的墨宗师的。

这是一张属于前世踏仙帝君的脸。

鸷的。

残阳刺进他浅褐色的眼眸。

暮色里，墨微雨面目豹变。

徐霜林背后的那个重生之令他不寒而栗，他觉得自己脖子上好像架着一把刀，刀刃都贴上他的皮，刺他的了，血已渗出。

但那个不用力砍下去，而他也回不了。他根本看不清是谁立在自己身后，随时随地，会要了他的命。

他心里很，他总觉得自己的重生的事恐怕瞒不了太久了。

如果决战那天，便是真相抖露之，他该怎么办？

伯父伯母会怎么看他？师昧会怎么看他？薛蒙会怎么看他？

还有楚晚宁。

楚晚宁……

若是前世之事露，楚晚宁会有多恨他？会不会从此之后，不愿再瞧他哪怕一眼？

墨燃心如麻，越想越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啪嗒。”

忽然一声响，手中把玩的那个东西掉落在了地板上。

他怔忡恍惚地拾起来，淡淡瞥了一眼。

那小玩意儿上粘了点灰尘，看来桃苞山庄的这间别院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打理的也不勤快，地上都有些灰……

顿住。

墨燃的脸色猛地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玩什么了——

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枚漆黑温润的棋子。

珍珑棋！！

墨燃悚然色变！

他前世，临死前最后两年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心极度复杂，极度烦躁的时候，都会不自禁地将灵力聚在掌心里，凝成一枚小小的黑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他的这个习惯，当时让宫内的很多侍从都心惊胆寒，墨燃无意中听到过宫在讨论过这件事，他们都觉得，他定是愠怒了，愠怒了，就要做棋子，要杀，要把活炼成傀儡。

“好害怕陛下随时会把手中那枚棋子丢出来。”

“说真的，我宁可看他玩死的盖骨。”

“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陛下的近侍，天知道我有多少次腿都软了。陛下做个棋子，要耗费多少灵力，他总不能是做着玩吧？他肯定是有目的，或者要发泄啊……万一发泄到我身上，那我该怎么办……”

墨燃对此很是无语，但又有些好笑。

他并不理解这些叽叽歪歪的宫是怎么想的，凭什么一副笃定的态度，来揣测他的内心。

其实他做这些棋子，并没有没有任何意义，这只是踏仙帝君的一个私癖好，就那么简单。

但自从听到宫的议论，他有些时候也会玩心忽起，佯作要把手中的珍珑棋朝某个婢子打去，吓得那些连连告饶，腿如筛糠，他面上冰冷如故，心里却暗自觉得逗乐。

那是他生命最后的两年里，仅有的乐趣。

他已经很久没有凝过珍珑棋了。

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与曾经的自己割裂，自重生起，墨燃就再也没有施展过这个法术。

转眼七八年都过去了，他以为他自己都要忘了那套心法，那套诀。

可原来他根本逃不掉——

罪恶种在他的灵魂里。

墨燃盯着那枚黑子看，手掌不住颤抖……

他忽然绝望极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是踏仙君？还是墨宗师？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在西子湖畔？还是巫山殿前？

他忽然又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在发抖，不住地发抖，那小小一枚黑子映在他眼眸里，像沉重的梦魇，像黑漆漆的血污，他颅内有个狰狞的声音在不住狂笑着，嘶吼着：“墨微雨！墨微雨！你逃不掉！你逃不掉！你永远只能做个恶，你只能是厉鬼！你这个灾星！灾星！！”

掷地有声。

“笃笃笃。”忽然门被敲响。

墨燃猛地惊醒，冷汗涔涔。他把棋子紧攥于手中，回厉声道：“谁？”

“是我。”外的回答，“薛蒙。”

作者有话要说：

《杰克马的桃苞山庄》

杰克马：欢迎大家来接客马桃宝山庄～本山庄出售各种意想不到的仙门法器，文玩小物。下面有请我的代言们来做些产品介绍！

薛蒙：嫉妒侣吗？

嫉妒别的嘴唇被亲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