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病的电子病历，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抬看我。

镜片后面的目光是职业的平静，不冷淡也不热。

“哪里不舒服？”

我在就诊椅上坐下来。金属扶手有一小块被磨掉漆的斑点，凉的。

“排尿没有问题。我选排尿不适是因为——”

“实际是什么问题？”

“困难。”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快，每一下都落得很实。

“具体说说。”

“勃起正常，硬度够，能持续。但最后一步出不来。最近三周连续好几次，不同姿势都试过。自己用手能解决，但在她体内不行。”

他没有继续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转过来面对我。

“自己用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定的条件？比如需要特定的刺激、画面、境，才能完成？”

他的措辞很小心。

没说“是不是看片”，没说“是不是有别的问题”。

用的是“特定的刺激”。

他处理敏感问题的方式和安娜上课时面对学员的身体不适一样——把一件可能尴尬的事用中词汇包裹起来。

“有。”我说。

他点了点，没追问那个“特定条件”具体是什么。把键盘拉过来继续打字。

“给你开几项检查。抽血查激素六项，b超看前列腺和囊。如果这些结果都正常，那我们基本可以判断是心因的。不有两种。一种是器质的——神经损伤、手术后遗症、前列腺病变、激素水平异常。另一种是功能的——器官都正常，但中枢的抑制通路过度活跃。简单说，你的大脑不允许它发生，或者不允许它在特定况下发生。”

他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安娜在讲解骨盆底肌群时的语气。不绕弯，不吓，该用什么词就用什么词。

“国际疾病分类里有这个诊断。延迟，delayed ejaculation。分终身和获得，分广泛和境。你属于获得、境。以前能完成，现在不能。在自己能控制的环境里能完成，在伴侣参与的中不能。”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原因很多。有些是表演焦虑，越担心出不来越出不来，形成恶循环。有些和伴侣关系中的潜意识冲突有关。有些是自慰方式和刺激不匹配。还有些——”他顿了顿——“有些在伴侣面前无法完全放松。对他们来说需要一种‘表演’或‘控制’，而恰恰需要放弃控制。”

最后一句话在我脑子里停了好几秒。

“治疗方式呢？”

“如果是表演焦虑，通常从降低目标开始。暂时把从的目标列表里拿掉——不是一定要才算完成。伴侣配合很重要，她需要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你‘不她’的证据。如果她能配合降低你的心理压力，成功率会高很多。如果自己调整不过来，可以转到心理科做系统的治疗。”

他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

“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诊断标准上症状一般需要持续六个月才能做正式诊断。你现在三周，时间还不够。但从症状模式和排除了器质问题的方向来看，倾向是清楚的。今天我不给你下正式诊断，先写一个初步评估。你自己先看着，如果一两个月内没有改善，再来复诊。”

打印机咔嗒咔嗒响起来。

他撕下两张纸递给我。

一张是检查单，浅蓝色的。

另一张是初步评估报告，白纸黑字。

上面写着主诉、查体结果、辅助检查项目，最底下是初步诊断意见：“功能障碍，获得，境。建议排查心因因素，伴侣共同参与调整。”

“检查结果手机上可以看。初步评估报告你先拿着。这个——”他指了指伴侣共同参与那几个字——“是治疗建议里最重要的一条。你朋友需要知道这件事。不是让她来承担责任，是让她了解况之后配合你。你一个的身体，两个的事。”

我把报告叠了两折，放进袋。纸在指腹下微微发硬。

“谢谢。”

他点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打字。白大褂的肩部拱起两道褶。

抽血在二楼。

b超在三楼。

两项检查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

b超探压在耻骨上方，冰凉的耦合剂在皮肤上铺开，技师说“憋一下气”，我照做。

屏幕上灰白色的超声影像在变换角度，技师敲了几下键盘截图，说“没问题”。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

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

激素六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绿色标签。

睾酮在参考范围中上，泌素正常，促卵泡激素正常。

b超报告：前列腺和囊未见明显异常，无钙化灶。

我把报告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每一行都写着正常。

像一排排绿灯，全部亮着，证明我的身体没有故障。

和医生判断的一样。身体没问题。问题在别处。但那个别处具体是什么，我确实说不清楚。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半。

安娜不在，茶几上那杯茉莉花茶从热放到了温，一没喝。

大概是工作室有学员临时加课。

我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袋里的初步评估报告硌着大腿。

我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伴侣共同参与调整。

伴侣共同。

医生说得对，这不是一个能解决的事。

但怎么开。

从哪一句开始。

说“我去医院查了为什么出不来”还是说“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只是大脑不允许”。

不管怎么开，“我去医院查了”这个事实本身就意味着我已经瞒着她做了决定。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纸在玻璃台面上摊开，白纸黑字。功能障碍，获得，境。建议排查心因因素，伴侣共同参与调整。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安娜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五点二十。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玄关托盘里，抬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停了一下。

“今天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去公司。”

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东西。

生姜、西兰花、两条鲈鱼。

鲈鱼的鳞已经刮好了，鱼鳔搁在袋子角落里，透过塑料袋能看到它红色的薄膜。

她把那袋东西放在地板上，然后看到了茶几上的纸。

她没有立刻去拿。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看我。

“这是什么？”

“我今天去华山医院查了一下。”

她坐下来，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

没有先去看那张纸。

先看我。

镜片后面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绷紧了一点。

她把无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纸，两手捏着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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