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过一次手，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坐在长老殿里，该喝茶喝茶，该打盹打盹，一切就都安分了。

境界虽然只是化神后期。

但所有看见他，都会想起两个字：宗主。

此刻，大长老正低着，似乎在看脚下台阶上的花纹。他没有看陆玉祁，也没有看白晓城，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怎么关心。

可陆玉祁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石柱上符文的嗡鸣声。

白晓城站在她身边，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掌心微微发汗。

陆玉祁轻轻挣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前。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高台前，停下来，抬看着上面那十几张脸。

然后，她微微欠身。

“天台峰陆玉祁，见过诸位长老。”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堂里传得很远，像是投进潭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没有回应。

“陆峰主，听说，你最近收了位新徒弟。”洪景开了。

“是。”

“那你，知道不知道。她是‘阳合欢体’？”

陆玉祁一怔，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白晓城站在她身后，脸色已经白了。他想过师妹肯定瞒着自己有事，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洪景没有开仿佛是在等陆玉祁的回答。

“知道。”

“嗯。”洪景背着身陆玉祁看不见他此刻的表，“玉祁啊，你还太年轻了。很多事你不了解，这‘阳合欢体’就是其中之一。”

“弟子有所耳闻。”

“哦？那说说你都耳闻了什么？”

“阳合欢体者，气海庞大无比，且无需修行任何功法，便能将元阳元转化为灵气。且效率是正常修行的上千倍，而与之合者同样也能受益良多。”

“还有呢？”

“弟子，只了解了这些。”

一听陆玉祁此言，柳圣长不悦的将一歪，白晓城捂住脸长叹一气。

“阳合欢体，天生成，且随着境界提升，愈发严重。而越，境界越高。境界越高，便越。”洪景停顿片刻，“如此往复，你是希望出现一个大乘境的采花贼吗？这并非不可能，曼欲教教主。那个千古无二的大乘境邪修，便是阳合欢体。多少被曼欲教残害？你是最清楚。”

陆玉祁沉默地站在原地，洪景见她不开，便替她把话说出来。

“我们不会因为有先例就对那孩子做什么，只希望那孩子什么也别做。她已经是筑基期了对吧，就让她停留在筑基期便好。这样对她好，对天下也好。”

“不好。”

“师妹！”

陆玉祁站直身子看向高高在上的众多长老，最后直视洪景，再次重复：“不好。”

洪景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中却没有愤怒。

“我不会因为，一群整天蜷缩在暗角落里的。一群老东西的胡思想，就断掉我弟子的仙途。大道万千，我的弟子若是靠做成仙。只要不伤及无辜，我便依旧为她骄傲。”

“说的好！”是柳圣长，他手用力一拍椅子。

接着说：“重点便在于不伤及无辜。陆玉祁，你也。可和你做的那些，有哪些是被你强掳来到？曼欲教他们也，可哪些不是被他们强占来的？等到你的弟子失去理智，将活活采补致死，你还能为她骄傲吗？”

“三长老，我是一个师傅，我的职责，便是不让她成为那样的。如果有一天我失职了，那我便是个失败者，而失败者会自我了断的。”

柳圣长和洪景相互对视一眼，洪景点点，慢慢开：“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好好履行你的职责吧。”

“谢过诸位长老。”

“长老这样真的好吗？”

“青峰山的名声还要接着败下去吗？”

“此事，若是宗主会怎么打算呢。”

洪景身后的长老们突然开始议论纷纷，洪景的手拍了拍椅子，一直沉默的金灵羲檀微张。

“安静。”

那极其动的音色下，是瞬间震彻整个长老殿的威压。

金色的灵气遍布四周，陆玉祁这样的元婴后期站稳都难，一些金丹期的长老直接就爬地上了。

那充满神般的空灵声音，再次响起，可威压却弱了不少：“诸位也是从个小修士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心中都怀揣着证道成仙的奢望。而青峰山的祖师，便是认为道有万千，皆为大道，才创立了青峰山。有靠着下棋证道成圣，有靠着厨艺修道成仙，哪怕是有靠屠戮杀伐成仙，那也是大道，而不能对滥杀无辜坐视不理的我们同样也是大道。所以，若是有能在枕上成仙，只要不伤及他。那，我们便没有阻止的理由。这就是我们的道，这就是我们青峰山的道。”

洪景再次看向陆玉祁，“玉祁，二长老虽然已经说过了。可我不得不再提醒你，青峰山是‘正’道。道之一字包罗万象，正之一字，不可歪斜。那些邪门歪道，我们认可他们是道，但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你的，弟子无论如何不能走歪。”

“弟子明白。”

“嗯，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该谈正事了。”洪景将视线放在了白晓城身上。

“这居然不是最主要的事吗？”白晓城一脸惊讶。

“唉，你个孬货到底怎么突的化神啊。”洪景恨铁不成钢的摇摇。

“师傅过誉了。”

“没夸你，罢了。叫玉祁来是为了阳合欢体一事，叫你来，则是因为‘捉妖’。”

“‘捉妖’他们怎么了？我们跟他们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吗？”白晓城不解道。

“过去是，可现在不一样了。仙盟那边来了消息，有些‘捉妖’，参与了凡间的战事。”

“那又如何？‘捉妖’本就拿钱做事。”

“可有些捉妖，为了挑起一些对立的凡间国家和仙盟的冲突，掳走甚至杀死了仙盟派去凡间各个国家历练的弟子。青峰山虽然还没有弟子遭难，但以防万一你立刻通知所有峰主将外出历练的弟子召回。你再亲自挑选几个筑基期以上的弟子，去调查此事。”

“遵命！”

白晓城领命之后，长老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玉祁与白晓城对视一眼，两同时躬身告退，化作两道剑光冲出混元峰，直奔天台峰而去。

一路上，白晓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师妹，那阳合欢体的事……你真打算让辰澜继续修下去？长老们话虽说得好听，可万一她真控制不住——”

“她不会。”陆玉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既然收她为徒，便会教她如何驾驭这副身子。仙途漫漫，若连自己的欲望都无法掌控，那还修什么道？”

白晓城苦笑一声，不再多言。

两剑光一闪，已越过层层云海，落在天台峰主殿前。

陆玉祁正要推开殿门，却忽然顿住脚步。

她思绪突然跳转，想起了什么，“那个柳圣长，根本不在乎自己那侄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