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一截光的脚踝。

上包了一块同色的布巾，遮住了还没长出发的皮。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尼姑，也不像村，像一个刚嫁没多久的年轻媳。

她站在门，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有热水和一块净的粗布。

她把木盆放在床，拧了热布，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擦他的手指。

食指关节上那道被崖壁蹭的旧伤缝里嵌着细沙，她用热布角一点一点挑净。

挑完手指翻过手掌，虎老茧底下有一道裂，她用指尖沾了药膏抹上去，抹完抬看他。

刚才她打你的时候我差点动手。

你没动。

因为她是你的旧。

旧有旧的账，新不能替。

但我在心里已经把她推开了三次。

善哉善哉，佛祖莫怪。

她把他的手放回暖水里又捞起来用布裹住，声音放得很轻，她说让你住柴房的时候我更想动手。

但后来想通了。

她是在给你台阶下。

你欠她五年的账，要是今晚不住柴房，她没法跟街坊邻居解释为什么收留一个贼。

她站起来端起木盆，又放下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嘴唇在额正中停留了三息，是当年她在恒山每早课向佛像磕的时间，然后退到门：今晚她肯定会来找你要本金。

我不拦。

但明天早上你得回来。

我在楼上等你。

仪琳走后不到一炷香，门又被推开了。

曲非烟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个老板娘亲你的时候，仪琳姐的拳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怕我看见，把手藏进袖子里。

你放心，我跟她说好了。更多彩

做小就得有做小的自觉。

等她跟你算完旧账我再不服气也不迟。

你先把面吃了。

娘让我端来的，她的手已经能端碗了。

还有，面是她叫你吃的。

那个老板娘。

她说你在山上跑了一天还背着我娘爬崖壁，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她嘴上凶，下的面倒是多加了一个蛋。

林北低吃面。

手工擀的碱水面，汤底是骨熬的，面上撒着葱花和一撮剁得极细的末。

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戳开，金黄色的蛋淌进汤里。

他吃面的时候曲非烟一直看着，等着他吃完最后一把碗收走。''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她是个好。就是嘴毒。跟爷爷一样。

走到门，曲非烟停了一下，没回。

田伯光，今天在衡山派的采石场下来之后，我走在你后面。

你后背衣服了，肩胛骨上的那道擦伤还没结痂。

仪琳姐的药膏是你给她涂的，你自己的伤没管。

那个老板娘会帮你管吗。

她没等他回答，端着空碗走了。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衡阳城安静了。

柳巷的夜市收了摊，米市街的骡马不再嘶鸣，只有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后院马厩里不知谁家的驴偶尔打个响鼻，松脂在柴堆里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裂声。

李三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她换了一身衣服，靛蓝对襟衫换成了月白色斜襟小袄，领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皮肤。

发散开了，不算长，刚好垂到肩胛，发尾微微打着卷，是常年绾髻留下的印记。

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端着一盏油灯。

她把油灯放在床唯一的矮桌上，酒壶放在灯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跟他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灯焰在她瞳孔里跳，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瘦了。

五年前你有一百六十斤，现在有没有一百四我都怀疑。

你的手更粗了，虎上那道旧疤裂了又长，长了又裂，你从来没好好养过。

发白了三根，在左边鬓角。

一般看不出来，我是开客栈的，天天看，看得出来。

你也变了。换了招牌。

等你等不来，总不能等你等到关门。

你走的时候说回来带我去扬州，我连包袱都打好了。

五年，包袱放在床底下，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怕虫蛀。

今年拿出来的时候包袱皮已经朽了，一碰就碎。

我把它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恨意也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床上。

是一张借据，纸质已经发黄，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清晰，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欠李三娘纹银三十两，三内归还。田伯光，某年某月某。

你欠我的三十两银子，利滚利按湘南规矩算，现在是三百两。你还不起。我没打算让你还钱。我要你还别的东西。

她把借据拿起来放在油灯上。

纸角碰到火焰，先是焦了一圈棕边，然后烧起来，火苗舔着那一行褪色的墨迹，把它从过去的账册里彻底撕掉了。

纸灰落在床沿上，她轻轻吹了一下，灰散了。

你欠我的不是银子。

是你走的那天晚上我没说出的话。

我那时候不敢说，怕说出来你就不走了。

现在我敢说了。

你要是今晚还不起，明天天亮了再走也行。

但我不会再等下一个五年。

林北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散开的发揉进指缝里。

她身上的气味跟记忆里一样，皂角、柴烟、柜台上常年熏出来的茶香，还有一道极淡的说不清是桂花还是茉莉的脂气，很旧，至少是两三年前的旧，但她今天重新搽了。

她在他怀里停了一息，然后抬手又扇了他一掌。

力道比白天轻得多，与其说是扇不如说是拍，拍完，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一掌是你欠我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一掌算一天利息。

现在还剩一千八百多天。

慢慢还。

她把额抵在他额上，鼻尖对着鼻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说出了那句憋了五年的话，你他娘的终于回来了。

李三娘把他从床沿拉起来，推在柴房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把自己月白小袄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两颗，到第三颗时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瞬，他看见她的锁骨比五年前更分明，沟的弧度却半分不减，小袄是新的，布料还带着折叠的褶痕，今晚是第一次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