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喝了一。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天台上的晚风搅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叶翼柯第二次在她面前掏出某种和她有关的东西了。

第一次是那四百块钱，第二次是这瓶养乐多。

第一次是他用不来的方式在道谢，第二次是他用同样不擅长的方式在表达关心。

这两次都带着同一种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好，只会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把东西放在你面前。

“谢谢。”陶叶说。

叶翼柯没有回答。

他靠在矮墙上，仰看着天空。

火烧云正在西边的天际燃烧，橘红色的光芒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色，廓被描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我弹个曲子吧。”他说。

金吉嚼着香糖，没说话，只是把啤酒罐往旁边挪了挪，给叶翼柯腾了个位置。

叶翼柯从吉他盒里取出那把吉他，调了两下弦，然后开始弹。

不是那天在地下室里那种凶猛的、像在摇栏杆的摇滚，而是一段很轻很柔的旋律。

第一个音符从吉他弦上落下来的时候，陶叶觉得天台上的风突然变凉了。

天边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橘红色。

晚风从地面上吹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但那首曲子的旋律像是给这些粗粝的气味罩上了一层柔光的滤镜，让一切都变得有点不真实。

金吉靠坐在矮墙上，嘴里嚼着香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表难得的安静。

陶叶站在天台边缘，裙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穿着那条色洛丽塔——这次是特意穿的。

出门前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手指在好几条裙子之间犹豫了一，最后还是选了这条。

蕾丝边缘起毛了，蝴蝶结褪色了，但她还是选了它。

因为这条裙子是她和地下街以外的世界的第一次连接。

而今天的天台上，有另一个从地下街外面来的。

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坐在矮墙上弹吉他的。

她觉得这条裙子应该在场。

叶翼柯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手指停在琴弦上。

余音在晚风里慢慢消散，被烧烤摊的吆喝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吞没。

他没有回，只是仰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火烧云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好听。”陶叶说。就两个字，但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金吉从矮墙上跳下来，把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扔进角落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手。

“还行。比上次在地下室那首好听。上次那个太吵了，像在拆房子。”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蹲在矮墙旁边最平整的一块墙面上，用钥匙尖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

“这是老子的地盘。刻个名字，以后谁来了都得认。”

陶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在“金”字旁边刻了一个“叶”字。叶翼柯站在原地没动，金吉回看了他一眼。

“你也刻一个。三个一起抓过小偷，你在墙上连个名都没有，像什么话。”

叶翼柯慢慢走过来，蹲下来，接过钥匙在“金”和“叶”的右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柯”字。

三个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三个不太愿被放在一起的，却偏偏挤在同一块掌大的水泥墙面上。

火烧云的最后一丝光在天边熄灭，三个的名字一起没了暮色。

那段时间，他们三个有一个固定的据点——地下街最东边那家砂锅米线店。

老板是个四川，辣椒油自己熬的。

每次来都是金吉点牛面加双份辣椒，陶叶点米线加双份豆芽，叶翼柯什么都不加，安安静静地吃。

“你吃东西怎么跟猫似的。”金吉看着叶翼柯慢条斯理的样子嫌弃道。

“你吃东西怎么跟猪似的。”叶翼柯也不抬。

陶叶在桌子底下踢了金吉一脚，又看了叶翼柯一眼。

两个识趣地闭嘴。

但闭嘴之后不到三分钟，金吉又开始叨叨了，叶翼柯又开始面无表地怼回去，陶叶在旁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米线。

砂锅里的白汽升腾起来，把他们三个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

后来陶叶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了。

地下街的光灯管还是嗡嗡响，金吉他爸的螺丝刀还在咔咔转，隔壁老王店里的新音箱不再放刀郎了，改放周杰伦和孙燕姿。

金吉在砂锅米线店和牛面搏斗，叶翼柯坐在对面冷着脸怼他，她在桌子底下踢金吉的脚。

天台上三个挤在一起的刻字还清晰着，没有被风雨磨平。

那是2000年代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