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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含章把空棺抬进寿安堂时，天刚过午………

冬的光薄，落在侯府青石阶上，像一层冷灰………

寿安堂前的婆子丫鬟原本正扫雪，远远看见四个粗使仆役抬着一黑漆棺材进门，吓得手里的笤帚都落了地………

夫，这是……

领的嬷嬷刚要上前拦，便被谢含章身边的赵嬷嬷一眼瞪退………

夫有话要禀老夫，谁敢拦？？

谢含章今穿了一身素白绣银线的长袄，外罩狐毛斗篷………

她本就生得清艳，平里端着首辅嫡的架子，连笑都像隔着一层玉………

今脸上不施脂，唇色却冷，整个像一枝被霜压过的白梅，越清冷，越刺眼………

她走得很慢………

棺材被抬进寿安堂正屋，沉沉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屋中炭火正旺………

崔老夫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见动静，她眼皮一跳，抬看见那棺材，脸色当即沉下去………

含章，你这是做什么？？

谢含章屈膝行礼，礼数端正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祖母，孙媳今带一空棺来，是想问侯府要一个明白………

崔老夫皱眉：什么明白？？

谢含章缓缓抬眼………

温未晞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屋中一静………

崔老夫手里的佛珠停住………

谢含章看见这细微动作，心里便冷笑了一声………

她嫁进侯府两年，最懂这府里的规矩………

崔老夫一辈子最重礼法，最重门楣，也最重靖安侯府的体面………

只要事还藏在暗处，老夫可以装作不知；可一旦被抬到正堂上，她便不能不管………

所以谢含章今不哭，不闹，不撒泼………

她只抬一棺材………

一空棺………

空棺比尸体更可怕………

因为它问的不是死未死，而是侯府有没有欺天瞒地………

温家早已伏法………崔老夫声音沉了几分，你是侯府主母，怎可听信外风言风语，抬棺府，惊扰祖宗？？

风言风语？？

谢含章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像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祖母，御前已经下旨，生要见，死要见尸………若温未晞真死了，这棺便装她尸骨；若她没死——

她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屋中众………

那便请祖母告诉孙媳，这两年侯府到底藏的是谁………

崔老夫脸色终于变了………

你放肆………

谢含章跪下去………

膝盖落地的声音极轻，可她背脊挺得笔直………

孙媳不敢放肆………孙媳只是崔氏，是靖安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

如今夫君在外私藏罪臣之，欺瞒朝廷，欺瞒宗族，也欺瞒正妻………孙媳若再装作不知，才是愧对崔家门楣………

你声声门楣………崔老夫冷声道，你可曾真把自己当崔家？？

这话刺中了谢含章………

她指尖藏在袖中，慢慢收紧………

两年前，她嫁进侯府，满京城都知道是谢家下嫁………

崔宴辞虽是侯府世子，却只是大理寺少卿，手里无兵无权………

她是首辅嫡，本该嫁东宫，或至少嫁给一个可与谢家并肩的高门子弟………

可父亲一句靖安侯府还有用，她便穿上嫁衣，踏进这个她原本看不上的门………

她曾想过，崔宴辞会感激，会仰望，会用尽一切讨她欢心………

最初他的确试过………

他送过她玉簪，问过她喜欢什么茶，也曾在雨夜从大理寺赶回，只因她随说院中海棠被风折了………

可她没有接那支玉簪………

也没有喝他亲手烹的茶………

她甚至当着婢的面说过：世子不必如此，侯府与谢家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

那时崔宴辞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问了………

谢含章曾以为那是他识趣………

直到她看见他在听雪别院门前，替另一个低系上披风………

那一幕像细针，扎进她心里最处………

她可以不喜欢崔宴辞………

但她不能接受，崔宴辞不再等她喜欢………

更不能接受，他把她不屑一顾的温柔，给了一个罪臣………

谢含章抬起，眼中已经没有刚才的恭顺，只剩冷………

祖母说得是！！！！孙媳也想知道，夫君可还把自己当崔家………

她起身，忽然朝身后吩咐：开棺………

赵嬷嬷一愣：夫？？

棺盖被推开………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卷白布和一块未刻字的灵牌………

谢含章走到棺边，亲手拿起那块灵牌………

祖母，若温未晞死了，今便请侯府替她刻牌，写清何年何月何伏法，尸骨何处收殓，何验明正身………

她声音一字一顿………

若刻不出来，孙媳便亲自去听雪别院，把那具尸请出来………

崔老夫霍然起身………

你敢！！

谢含章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有一种终于撕体面的痛快………

祖母，御前已经问到她了………不是孙媳敢不敢，是侯府还能不能藏………

她将灵牌放回棺中，转身便走………

崔老夫厉声道：拦住她！！

屋中婆子们刚动，谢含章身后的谢府家仆便上前一步………

两边马在寿安堂门僵住………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从外院匆匆进来，单膝跪地：老夫，世子命属下传话，听雪别院今由大理寺封验，无关等不得擅………

谢含章的脚步停住………

她回看去………

那侍卫跪在门边，身形修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刀，肩背笔直………他低着，声音不高，却净利落………

谢含章原本只当他是崔宴辞身边寻常侍卫，可这一眼看过去，心却微微一顿………

那抬时，天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眉眼像………

太像了………

不是全然相同………

崔宴辞的眉眼更冷，眼尾压着一久在官场与刑狱里磨出的锋利，像藏在鞘中的剑………

眼前这侍卫年纪似乎更轻些，眉骨清俊，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利，少了崔宴辞那种拒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