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刘婶了，下个月还让我。生活费我自己能挣，你别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认真的表跟教赵小军代数时一模一样——眉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思量才说出来的。

小丽低看着手里那沓票子，愣了好一会儿。

票子被马小杰攥得热乎乎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边角整整齐齐的，有一张二十块的面额还拿透明胶粘过一道小子。

她抬看自己的弟弟——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手上被削皮刀磨出了两个水泡，围裙上沾满了土豆皮和泥点子。

可他坐在她对面，把钱塞给她的时候，脸上那种表不是孩子跟姐姐撒娇，是一个男在跟家里说“我能撑住”。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这钱姐替你收着，拿回去给你爹买药。”她把钱叠好，放进自己兜里，又在马小杰顶摸了一把，“你长大了。爹要是知道你能挣钱了，肯定高兴。”

马小杰咧着嘴笑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赶紧低下继续削土豆。

削皮刀刮在土豆上沙沙地响，他削得很用力，大概是想掩饰自己那点不好意思。

小丽站起来，走到赵小军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军，你出来一下，姐跟你说两句话。”

赵小军站起来，跟着小丽走到面馆外面的老槐树下。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地上，碎碎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铜钱。

夜风从老街尽吹过来，带着一子槐花的甜香，把白天猪摊子和泔水桶的味道都吹散了。

小丽靠在槐树上，双手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但跟昨天在老街上哭的时候不一样——昨天那层灰好像被眼泪冲掉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光。

“小军，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多照应小杰。他在学校太用功，晚上打手电筒在被窝里背书，眼睛迟早要坏。你帮姐提醒他早点睡。食堂里要是有好菜，帮我监督他买一份——他自己舍不得花钱，每顿就两个馒一碗免费菜汤。”

“你放心，小丽姐。”赵小军说，“不用你说我也会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你自己。”小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卷起来的袖拉下来，手指在他袖上停了一下，把一根线掐掉了。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起了一胳膊的皮疙瘩。

“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生活。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嗯。”赵小军用了一个字，把这个承诺接住了。

小丽点了点，松开他的袖，转身走到面馆门。

马小杰已经把削好的土豆端进后厨了，正站在门等她，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那个削皮刀。

“姐，你下次啥时候来？”

“过几天就来。你在这儿好好，听刘婶的话，别给家添麻烦。”小丽又揉了揉他的发，这回揉得比刚才更久，手指在他发顶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替他弹掉肩膀上沾的土豆皮，“姐走了。”

她转身沿着老街走了。

浅蓝色的衬衫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着，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被槐树叶子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的，明明暗暗的，跟老街的石板缝一样，浅浅地往前延伸。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看了一眼面馆门那两个还站着的男孩，然后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马小杰站在面馆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后厨继续削土豆去了。

赵小军站在那，夜风灌进他的领，凉飕飕的，但他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