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得正墙上挂着的何业飞遗照有些发青。

吴媚站在客厅中间，把包放下，又去里屋看了小宝。

孩子已经睡了，保姆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小声说小宝今天没怎么哭，就是总往门外看。

吴媚点点，没说话。

她回到客厅，把那双细高跟脱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黑丝裹着她足弓的弧度，从脚背到脚趾都贴得极紧，像第二层皮肤。

她走到何业飞的遗照前，点了三炷香，进香炉里，然后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整个像是被抽掉了骨。

她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黑色西装裙，两条黑丝腿叠着，裙子缩到大腿中间，露出一截被丝袜裹得发亮的腿。

她手上还戴着何业飞以前送她的一条细金镯子，镯子很细，坠着一粒极小的红心。

她抬了抬手，看那红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滴没透的血。

客厅里很静，只有香偶尔“啪”地响一下。

吴媚闭着眼，后脑靠在椅背上，胸随着呼吸起伏得很慢。

那两团就那样高高地顶着，黑色领被撑得绷到极点，中间那道白花花的沟像一条被拉得极极紧的缝，在惨白的灯光下愈发清晰，像要把这灵堂里的最后一点活气都吸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门铃响。

她睁开眼，愣了两秒，以为是戴秋文。

可当周行知的身影出现在门时，她并不意外。

他像是生来就该在这种晦暗不明的时间里出现。

周行知穿了一身极素的黑色中山装，发梳得极齐，脸上没有表，眼睛却像被这屋里的烟熏得发亮。

他手里没拿花，只提着一个很小的纸袋。

吴媚开门时，他站在门槛外，先看了看她的脸，又极快地扫了一遍她的身子。

那目光不猥琐，像在检查她是否还撑得住。

吴媚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周行知才脱了鞋，光脚踩进来。

他的脚踩在同样的地板上，和吴媚的黑丝脚离得很近。

吴媚低看了一眼，他的脚很大，骨节分明，像一双还没完全成熟的男才有的脚。

她忽然觉得有些晕，转身走回客厅，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下。

周行知跟过去，坐在她斜对面的矮凳上，像自带某种规矩。

“小宝睡了？”他问。

“嗯。”吴媚应了一声，眼睛还落在何业飞的遗照上。

“何家那几个，没欺负你吧？”周行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里屋的孩子。

吴媚没答，只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风里的一小片灰，落下就没了。

两又沉默了。

屋里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

吴媚往遗照方向看，香已经烧了一小半，烟极细极直，在灯光下像三根透明的线。

她忽然说：“何业飞以前跟我说，他要是在我前走，就让他妈别给他穿寿衣，就穿那套我给他买的灰西装。可今天殡仪馆的给他穿的还是寿衣。他倒没托梦来骂我。”她说得又轻又慢，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家事。

周行知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她。

他看见她说话时，喉动得很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一点点压回去。

他忽然很想抱她。

他知道这个念很不合时宜，甚至卑鄙。

可他就是想抱她。

她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丰腴，没有一处不饱满。

那一身黑色西装裙裹着她，像熟透的果实被黑绸裹着，包得再紧，也遮不住那子从里透出来的熟香。

黑丝裹着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叠处挤出一小片更更暗的色，高跟鞋早就被她踢在一旁，足尖无意识地蜷着，那弧度像在勾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周行知觉得自己喉也动了。

他咽了唾沫，把视线从她腿上移开，低看自己的手。

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重，像是用拳砸的。

吴媚皱起眉，没动。

周行知看她一眼，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矮胖，脖子很粗，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夹克，嘴里还叼着半截烟。

周行知不认得他。

那男一看开门的是个毛小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大着嗓门说：“吴媚呢？我找吴媚。”周行知没让开，只问：“你哪位？”男上下打量他，又往屋里瞥了一眼，说：“我何家。何业飞算我表弟。”周行知回，吴媚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在遗照前，两条黑丝腿并得很直，黑色裙摆下缘勒着她大腿最丰润的那一截，白花花的腿几乎要把黑丝撑得发亮。

她看着门，脸色淡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让他进来吧。”她说。

周行知侧身让开，那男大摇大摆走进来，先朝何业飞的遗照拜了拜，又扫了一圈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吴媚身上。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从她胸脯一路滑到腰，又滑到那两条被黑丝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上。

吴媚站在那里，被这目光舔得浑身不自在，却仍挺着背。

她伸手把西装外套往中间拢了一下，可那两团太满，拢也拢不住，反而因为手臂一夹，把中间那道沟挤得更更白，像要从领里炸出来。

男嘿嘿笑了一声，朝她走近两步，说：“弟妹，业飞走了，以后你一个寡带个小的，子不好过吧？何家那边，总得有照应你。”他说着，手就往前伸，像要拍她的肩，又像要往更低的地方去。

吴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放遗照的那张条案上，香炉里的香灰都震下来一小撮。

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极紧，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喊出来。

就在这时，周行知从后面一步跨过来，一把攥住那男伸在半空的手腕，反手往他肩后一扭。

那男惨叫一声，身子弓成一只虾。

周行知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右拳已经砸在他左边肋下。

男疼得站不住，膝盖一软，“砰”地跪倒在地。

周行知又提起他后领，像提一袋垃圾，拖着往门走。

那男嘴里不不净地骂，被周行知往门槛外一扔，脑袋磕在楼道墙壁上，顿时鼓起一个包。

周行知站在门，背光，整个像从暗处忽然长出来的一把刀。

他低看着那男，声音压得又平又冷：“再踏进来一步，我让你今晚和何业飞躺一块。”那男爬起来，捂着腰，连滚带爬下了楼。

周行知把门关上，转过身。

吴媚还站在条案前，胸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案沿，黑丝裹着的双腿微微打颤。

周行知走到她面前，没碰她，只低看她。

他看她的眼睛，看她鬓边那朵小白花都歪了，像随时要掉。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帮她把那朵花重新别好。

吴媚抬看他，眼里终于包不住那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