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水流声在瓷砖间回响,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水声,和她自己偶尔抽动的呼吸声。
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她不知道。
没有哭出声。
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混在热水里,沿着脸颊往下淌,到下
尖,滴进水里,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她低着
,鼻尖几乎碰到瓷砖。
热水浇在后脑勺上,她感觉不到烫,也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空了一块,空到可以被
怼穿过去。
她想起王恺今早出门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问。
他把昨晚的排骨汤喝完,碗放进水槽,穿上外套,说了一句“走了”,门就关上了。
他没问材料是不是真的对完了,没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挺好吃的”,是昨天唯一一句沾了温度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沉下去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她又想起赵德海把杜蕾斯推过来时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
净。
那盒套现在躺在她衣柜里层的抽屉里,和旧围巾、备用扣子、过期的会员卡堆在一起。
她还没决定用不用,但她没扔掉它。
她也想到了那个她敢想到的最远的问题:如果王恺知道了,会怎么样?
不是“发现”,他迟早会发现,她清楚。
是“知道了之后”。
愤怒,冷战,离婚——还是照昨晚那样,假装不知道,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用沉默把她往外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热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她不害怕王恺发现她。
她害怕的是,王恺发现了之后,连愤怒都没有......
这个念
让她在水里打了个寒颤。
她关掉花洒。
水声停了,浴室安静下来,只有瓷砖上水珠往下滑的细碎声响和她的呼吸。
她用毛巾擦
身体,粗糙的毛巾擦过胸前,她吸了
气——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有感觉。
一个一碰就有感觉的身体。
她把毛巾挂回去,套上睡衣。米白色的旧款,棉质,领
洗得松了,露出锁骨上方那块还没消掉的红痕。她没有再遮,就那样穿着走出了浴室。
客厅依旧暗着。
她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腿蜷起来,缩进沙发垫之间。
窗外天色全黑了,对面楼亮起零星的灯,有
在厨房里忙碌,身影隔着窗帘投出来,是个正常的、有
气的家。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窗户,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什么也没有,一个遥控器,一只凉透了的杯子。
她打开电视,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笑声一
一
从音响里涌出来。
她没有看画面,眼睛盯着屏幕,什么也没收进去,只是让声音把屋子填满。
笑声音轨在空气里转,和她的沉默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快九点,她听到门
有钥匙响。
锁芯转动的声响很轻,金属碰金属,然后是门把压下,门推开,门合上。
王恺进门的动作跟昨天一样——换鞋,包放门边,抬
往客厅看了一眼,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有声
“还没睡?”他问。
“等你。”她说。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又关上。然后他转回身,隔着客厅的灯光和电视的杂音,说了一句:
“我买了排骨。”
许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
她看着他的
廓——背光把他的脸压成一片剪影,看不清表
。
他站在那里,外套没脱,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大概装着一盒排骨。
“……明天再炖吧。”她说。
“好的。”他说。
他拎着那袋排骨走进厨房,放进冰箱,关上门。然后他进了卧室,卧室门关上了,没有摔,是轻合,和昨晚一样轻。
许茹坐在沙发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盯着卧室门板上那只铜色的把手。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个环节,笑声变成一首很老的歌。
她听那首歌放完,关掉电视,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只凉透的杯子端进厨房。
厨房灯还亮着。
她打开冰箱,那袋排骨整整齐齐放在冷冻层——保鲜袋封好了
,没有漏气,袋子上贴着一张超市价签,价格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冰箱门,关掉厨房的灯。
黑暗中,她在灶台前站了几秒。灶台上还剩着今早没用完的半块姜,
瘪了,皮皱起来。她没有扔掉它,把它放回碗里,走回卧室。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王恺侧躺着,背对着她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颈。他的呼吸均匀且缓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许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陷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朝她倾了倾,又恢复原状。
她没有向他靠近,他也没有向她靠拢。
两
之间隔着距离,不大,但够让各自的体温碰不到对方。
她平躺着,看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得见记忆里的那些画面:赵德海把套戴上去的动作,
抵住嘴唇时咸腥的味道,门缝里服务员的声音,她自己说“谢谢”时沙哑的嗓子。
还有衣柜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杜蕾斯。
它们挤在她脑子里,和天花板的灰搅在一起,一盒打翻的拼图,没有一片放在对的位置。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天花板的灰已经沉下去,墨一样,是凌晨一两点的那种暗。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手按在小腹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背。
两个
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一掌宽,放得下她的沉默,也放得下他没问出
的话,还有衣柜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杜蕾斯。
窗外,江州的夜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