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继续记笔记。

陆锦瑶汇报完毕之后回到了座位上，苏婉清做了几句点评，肯定了上季度的工作成绩，然后话题转到了下季度的重点任务分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赵秉文、办公厅的两位副主任、法制办的处长依次发言，讨论了几个涉及多部门协调的事项，苏牧继续做笔记，偶尔目光会扫一眼陆锦瑶的方向。

陆锦瑶在不发言的时候表现出了一种和汇报时完全不同的状态。

放松了一个层级。

不是懈怠的放松，是从“汇报模式”切回“待机模式”的放松，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的紧绷度降了一点，右手偶尔端起茶杯抿一水，抿水的动作很快，嘴唇碰到杯沿就收，不会在喝水这个动作上费超过两秒钟。

有一次，在赵秉文发言的间隙里，陆锦瑶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会议桌末端扫了一眼。

和苏牧的目光碰上了。

不到半秒。

陆锦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辨认“这个坐在末端做笔记的年轻是谁”，然后目光就移回了发言者的方向。

苏牧也移回了目光。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继续写字。

会议在十一点十分左右结束了。

苏婉清合上了工作简报，起身，和赵秉文代了两句善后事项，参会员陆续起身收拾材料，有在互相寒暄，有直接往门走。

陆锦瑶收好了文件夹，从座位上站起来，往主位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副省长，有个事我想单独和您汇报一下。”走到苏婉清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苏婉清点：“一会儿到我办公室。”

然后看了一眼苏牧的方向。

“锦瑶，等一下。”

苏牧已经从末端的位置走过来了，笔记本夹在腋下，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阳光笑容。

“锦瑶，这是小牧，我儿子。”苏婉清的语气从“主持会议的副省长”切换到了“介绍孩子的母亲”，声线柔和了一个色调。

“在办公厅实习。”

介绍儿子给自己的心腹认识。

正常的社行为，没有任何暗示和特殊含义，苏婉清看向苏牧的目光是纯粹的母亲眼光，里面有一点骄傲——她对这个全系第一毕业的儿子确实引以为傲——也有一点保护欲，那种“让你认识一下但不要给他压力”的微妙分寸。

没有别的。

四天前办公桌上的事被压在了意识最底层的保险柜里，上了锁，在公开场合的苏婉清面前不存在那个保险柜。

“陆阿姨好。”

苏牧笑着打招呼，声音清朗，礼貌但不谄媚，是晚辈对母亲同事的标准称谓和态度。

伸出了右手。

陆锦瑶低看了一眼苏牧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你好。”

手掌的触感。

苏牧在握手的那一秒里收集了大量的触觉信息。

燥，不像大多数的手掌在社握手时会有一层薄薄的汗意，陆锦瑶的掌心是爽的，皮肤的纹理在指腹下很清晰，不涂护手霜也不涂甲油的手。

有力，握力明显超出普通的水平，不是那种为了表现态度而刻意加力的握法，是自然发力的手劲就已经很大了，虎的肌在合拢时顶住了苏牧的虎，传来了一种结实的弹。

指节，手指修长，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二指节处有一层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位置，是持枪扣扳机时食指和中指承压部位的延伸——常年击训练的手上会留下特定位置的薄茧。

温度偏凉，不是冰冷，是低于体温的凉，可能和她自律极强、基础代谢稳定、绪波动极小有关。

这些信息在不到两秒的握手时间里被苏牧的触觉系统全部采集并传送到了大脑。

“听你妈提过你。”陆锦瑶说，目光在苏牧脸上扫了一圈，从额经过眉眼到下，停了大概两秒。

“政法大学第一名毕业，很优秀。”

语气是客观评价式的。

没有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哎呀真厉害”的夸张热，也没有公安系统部看年轻时常见的那种审视式的冷漠，就是陈述事实然后给了一个“很优秀”的简短评语。

练果断的风格延续到了社层面。

苏牧在被扫视的那两秒里保持着笑容没有动。

让她看。

二十出的年轻面孔，五官邃英俊，眉峰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被弧度柔化了攻击，眼睛清亮，在对视的时候目光坦没有闪避，白衬衫外面搭着蓝色西装外套，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站在一米七出的陆锦瑶面前高了将近一个的距离。

陆锦瑶看到的应该是：苏婉清的儿子，年轻，高，帅，成绩好，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太匹配的沉稳。

这就够了。

第一印象的播种不需要太多，一颗净的、无害的、“好青年”的种子种进去，后面有的是时间浇水。

“陆阿姨过奖了。”苏牧笑着收回了手。

“刚才听陆阿姨的汇报，条理特别清晰，我在底下做笔记都跟不上节奏。”

一句不着痕迹的夸赞。

夸的点准——不是夸她长得漂亮不是夸她有气场，是夸她的专业能力。

“条理清晰”和“跟不上节奏”，前者是对她工作素质的认可，后者是用自嘲的方式降低了自己的姿态，把她的位置抬高了。

对一个练果断、以专业能力为核心自尊的来说，这种夸法比任何恭维都舒服。

陆锦瑶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在公安系统的高级部脸上这个弧度已经算是“对一个年轻表示了好感”了。

“你在办公厅实习，分在哪个处？”

“综合二处。”

“综合二处。”陆锦瑶重复了一遍，点了下。

“那以后对接公安厅的事务可能会碰到。”

“是。”苏牧的笑容恰到好处。

“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

称呼从“陆阿姨”切换到了“您”。

在“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这句话里。

“您”比“陆阿姨”更合适，因为这是在表达工作层面的请教意愿，用“您”显示的是对对方职务和专业能力的尊重，而不是私关系层面的亲近。

细微的语言切换。

苏婉清站在一边听着这段对话，表没有变化。

陆锦瑶注意到了苏牧称呼切换的细节吗？

苏牧不确定，但从她的微表来看，大概率注意到了——一个能在审讯室里和嫌疑过招的刑侦出身的副厅长，对语言细节的敏感度不会低于任何。

“客气了。”

陆锦瑶点了点，语气平稳，没有热络也没有冷淡。

然后目光转向了苏婉清。

“苏副省长，那我先过去等您？”

还有事要单独汇报。

苏婉清点：“你先去我办公室坐着，我代完这边就过来。”

陆锦瑶冲苏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