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闪的时间比上一次稍微长了一点。

她盯着苏牧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的目光从礼貌的社注视变成了一种更加的审视，像是在试图穿透苏牧阳光灿烂的笑容表面，去看一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但苏牧的笑容像一面打磨到完美的镜子，光滑、无缝、滴水不漏，照回去的只有对方自己的倒影。

顾明月没有看透。

但她的兴趣更浓了。

“苏公子。”她的语调微微降低了一点，声音的磁在低音区变得更加明显，像是在无意间切换到了一种更私密的说话模式。

“我下周有一个关于青江省经济发展的专题片需要做，目前还缺一些来自政府内部视角的素材。”

停顿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恰好够让苏牧产生一个“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期待感。

“你在省政府实习的视角会很有参考价值。”顾明月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能不能约你做个采访？当然不是正式的镜采访，就是私下聊聊，听听年轻对青江省经济的看法，给专题片找找灵感。”

苏牧在心里把这段话拆解了一遍。

“专题片需要素材”是表面理由，一个首席主播兼台长助理，手底下有一整个团队，需要什么素材团队去收集就行了，不需要她亲自去约一个实习生做采访。

“你在省政府实习的视角会很有参考价值”是拉高对方的话术，一个实习了不到半年的新能有什么独到视角？

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你是苏婉清的儿子，我想跟你建立私联系”。

“私下聊聊”是关键词，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是私的、一对一的、可以更流的场景，这等于是在邀请苏牧进一个更亲密的社空间。

整段话的结构非常清晰：给出一个合理的工作理由，包裹住一个私接触的邀请，再用“不是正式的”来降低对方的警惕感。

教科书级别的社邀约。

苏牧在心里给顾明月的社能力评分又加了一档。

“当然可以，顾老师安排就好。”苏牧的回答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年轻被前辈看重时该有的那种受宠若惊。

“不过我对经济的了解不多，到时候说错了话顾老师别笑话我。”

“怎么会。”顾明月轻轻地笑了。

“年轻的想法往往比我们这些老新闻更鲜活，没有条条框框，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又是一个拉高加降低的组合。

“年轻的想法更鲜活”是拉高对方。“我们这些老新闻”是放低自己，双向作同时完成，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好感和信任。

这个太懂怎么让舒服了。

苏牧在心里想。

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每一句话的停顿位置、每一次目光接触的时长，全部都是经过计算的，不是那种生硬的刻意，是练到了骨子里变成了本能的那种自然。

跟她打道就像是在跟一面会说话的镜子对话，你永远只能看到她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但苏牧也是一面镜子。

两面镜子面对面放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倒影。

“那我等顾老师的通知。”苏牧微微点了一下，姿态恭敬。

“今天我先上三楼跟宣传部的同事碰个面，宣传片的事还得跟顾老师多请教。”

“苏公子客气了。”顾明月从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名片。

白色的硬卡纸，烫金的字体，设计简洁但质感极好，上面印着“青江省电视台首席主播台长助理顾明月”，下面是一行手机号码和一个电子邮箱。

苏牧双手接过了名片，低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衬衫袋里。

“谢谢顾老师，我没带名片，回加您微信。”

“好啊。”顾明月的笑容在这句话之后微微扩大了一点点。

那个扩大的幅度非常微妙。

从社的标准微笑变成了带有一丝私温度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升高了不到一毫米，但传递出来的信息完全变了：从“我是首席主播在跟你社”变成了“我是一个在对你微笑”。

这种切换是顾明月最擅长的东西。

用极其微小的表变化来改变互动的质，把一场正式的工作接触悄无声息地推向一个更私的方向，而对方甚至意识不到这个推力是什么时候施加的。

“那我不打扰苏公子工作了。”顾明月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动作带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息。

香水。

不浓。

淡到了如果不是在转身带起气流的那一瞬间就完全察觉不到的程度，是那种高端小众香水才有的留香方式，不是在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扩散式存在，而是贴着皮肤表面的、只有靠近了才能捕捉到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

前调是柑橘和佛手柑的清冷，中调是白茶花和铃兰的柔软，尾调里混着一丝白麝香的温暖，整体的气息净、清透、带着一点点若即若离的暧昧感。

跟苏婉清的天然体香淡雅如兰不同。

跟陆锦瑶身上那种制式洗衣和皮革混合的清冽气味不同。

跟沈若兰身上那种军用肥皂和阳光混合的燥气味不同。

顾明月的气味是一种被心设计过的、具有攻击的美。

苏牧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顾明月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

白色套裙勾勒出的背部线条从肩膀往下收窄，到了腰部收到了最窄的点，然后急剧地扩展到了部的位置，窄裙紧裹着的部在走动时产生了那种标志的微妙漾，左一下右一下，幅度极小但韵律感极强，每一步都让窄裙的面料在球的弧度上产生了细微的拉伸和回弹。

那种走法不是天生的。

是练出来的。

一个经年累月在镜前站立行走的，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动态、每一寸曲线的视觉效果都了如指掌，她知道什么样的步频最好看，什么样的幅度最感，什么样的姿态最优雅，并且能在任何场合下确地调用这些身体语言。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嗒，嗒，嗒。

走廊的拐角处，顾明月在消失之前微微回了一下。

回的角度只有大概四十五度。

不是正面的回望，是侧过脸来的、带着一种“我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的回，眼角的余光从转过来的半张脸的方向扫过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的尾。

然后转过了拐角。

消失了。

走廊安静了下来。

高跟鞋的声音在拐角之后渐渐变得模糊，最后被大楼里其他的环境声淹没了。

苏牧站在电梯，一只手在裤子袋里，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缓慢地摩擦着。

脑子里在复盘刚才那不到十分钟的对话。

第一，顾明月认出了他，不是临时的、看到通行证才知道的那种认出，是提前做过功课的那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