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想活着，”他顿了顿，低看了一眼自己摊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报纸，“卖报纸。”

“阿文。”

阿文没应。

“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三年。”程天朗点点。“我程天朗待你怎么样？”

阿文抬起，看了他一眼。「请记住/\邮箱：ltxsba/@\Gmail.com /\发内容找|回址」

程天朗没什么表，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报摊的铁架子上，身后是鸭寮街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照得他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

两边的摊档密密麻麻，卖二手手机的、卖旧电器的、卖翻版光碟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你待我不薄。”阿文说。

“那你跟我说这些？”

阿文低下，把那叠《信报》重新码齐，角对角，边对边。

好一会儿，他才开。

“现在你不是我大佬，我也不是你小弟，我们之间就是一场易。当年你帮我平了那笔数，我帮你计数。扯平了。”

程天朗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你对我是不薄，但这已经不是薄不薄的事了。”

程天朗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

歪着，盯着阿文面前那叠整整齐齐的《信报》：

“阿文，你跟我说你想活着，卖报纸。”

“你要是只想卖报纸——”程天朗伸手，从报摊上抽出一本《信报》，翻了翻，扔回去，又拿起旁边那叠花花绿绿的咸湿周刊，封面郎露着大半边子，标题红彤彤地写着什么“北妹南下任你睇”。

“你为什么不卖这个？好赚过《信报》十倍。”

阿文还是捏着报纸，不说话。

程天朗站直了：“你以为你真安安稳稳退出来就没事了？你以为你不找麻烦，麻烦就不找你？”

他顿了顿。

“我今天在你这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你信不信，不到一个钟，就会有来‘帮衬’你。”

阿文听到这话，才站起身看着程天朗，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清。

“你第一天出来混就知道的事，现在装什么天真？”

鸭寮街的夜晚吵得很，但报摊这一角安静得出奇。

远处有用扩音器喊着“埋嚟睇埋嚟拣”，有收买佬蹲在路边拆旧收音机，螺丝刀咔咔响，有师跟二手佬为了十蚊八蚊吵得面红耳赤。

隔壁卖蛋仔的阿伯正掀开铁模子，蛋香味一团一团地飘过来，隔着那阵白烟看阿文的脸，模糊不清。

阿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是，”他说，“我是不甘心，那又怎样？”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程天朗。

“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程天朗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包烟揣回兜里，转身对陈宝珠说了句“走了”。

陈宝珠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回看了一眼。

阿文已经低下，又开始理报纸了。

铁架子上的灯泡晃了一下，他一个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面，周围是咸湿杂志、马经、《信报》，还有鸭寮街永远不停的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天朗揸着方向盘，面上没什么表。

两个坐在车里，相顾无言。

陈宝珠知道，她不该过问和义联的事。

更不该管江耀宗那些恩恩怨怨。

但她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江耀宗为什么要害你？”

程天朗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

“你认识他？”

陈宝珠把脸扭向窗外：“不是那个说的吗，说他会害死你。”

程天朗没追着这个问题继续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

“以前我大佬跟他争龙老大。”

“所以你大佬输了？”

“嗯。被当街开枪杀。”

“这事不可能是他的。”

程天朗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了两秒。

“你又知道？”

“你就当我多嘴。”她把靠在车窗上，“当我没说过。”

“你跟他很熟？”

陈宝珠没答，继续看着窗外，街景在往后跑，这不是回庙街的路。

“这是去哪儿？”

程天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答她的话，换了个问题。

“我给你那五百块的时候，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

要不怎么说做的没一个是良善的。

这话让她怎么讲？

难道要她说，就在你给我钱的前一秒becky那个卖的婊子，拿了百三蚊拍在前台上，说不能让她被自己男给白嫖了，什么大学，兜了一圈，还不是同她一样是个挨的烂货。

那婊子就是算准了她陈宝珠心高气傲，算准了她开不了跟程天朗提这茬。

所以后来程天朗把那五百块到她手里，说是为了becky谢谢她的时候，陈宝珠当场炸了。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

她只是哼了一声：“谁知道这钱怎么来的。”

程天朗嘲笑一声：

“带你去看啰。”

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带你去看，这五百块，到底是怎么来的。”

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一开，一混着汗臭、血腥、劣质烟和湿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宝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程天朗的手掌稳稳掐在她腰间：“跟紧我。”

她看见一个男从笼子里被拖出来，脸已经肿得看不出样，眼皮翻着，嘴角挂着一长条血丝，被像垃圾一样，往墙角一扔，便不醒事。

旁边有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见没反应，啐了一，又扭去看下一场。

笼子里，两个赤膊的男正缠斗在一起。没有拳套，就是用拳、手肘、膝盖，哪个硬用哪个。

血溅到第一排看客脸上的时候，那几兴奋地嚎起来，拍着笼子嗷嗷叫。

血腥味更重了。

陈宝珠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程天朗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肩。

她看见他另一只手在下注，钞票拍在桌上，那个收钱的马仔态度恭敬叫了他一声“朗哥”，他没应，只是用眼神扫了一眼拳台，然后把陈宝珠往怀里又圈紧了些。

等一场拳赛打完，笼子里只剩下一个还站着的，另一个已经被拖到边上，不知死活。

嚎叫声渐渐停歇，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和数钱的沙沙声。

程天朗接过马仔递过来，刚刚赢来的钱，尽数给了陈宝珠，嘴唇凑到她耳边。

“看到了吗？”

“以前，我就是那个被下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