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似的轻快：“那师兄，咱们神鹤门如今可还好？我听你说，那血掌门这几年势大得很，可有欺负到咱们上来？”

邱元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松紧之间的间隔极短，若非余夫一直留意着他指尖的细微动静，几乎察觉不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收了些，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要紧的问题：“神鹤门……就那么回事吧。老的老，散的散，如今门里剩下的，也不过十来个弟子。血掌门……唉，家势大，咱们这些没落的小门派，能躲就躲，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余夫点了点，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像是在安慰他：“那你可要小心些。我听说血掌门的掌门屠老怪，心狠手辣，连当年跟血掌门有过节的小门派，都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灭了。”她说着，偏过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的、柔柔的光，“师兄，你如今可是神鹤门的掌门，咱们又跟血掌门地盘离得近，我真怕他们会为了当年那些不起眼的龃龉来为难你？”

邱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白而丰润，指尖微微透着，搁在他被晒得黑红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像一枚白瓷碟子里搁着一块色的石。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师妹，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余夫没有追问，却叹了气，岔开了话题：“年轻时咱们都想着要快意江湖，可哪里知道这江湖简直像是那浆糊一般，沾上了便黏在身上挣也挣不掉！像我，便是心灰意冷嫁这冷冰冰的官宦之家，甘愿做他余府里的婢，可最终还是没能躲开……”她说着把脸又重新贴回邱元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子像是为他抱不平的委屈：“血掌门太过霸道，我个道家打不过便也只能躲着他们了，可他们要是真欺负到你上了，师兄你可怎么办？”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像是揭开了什么东西的封，底下那压了许久的气息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低下，看着臂弯里那张仰着的、带着关切神的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一块石终于落了地的、松快了的轻，“能怎么办。家势大，你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胳膊拧不过大腿。跟谁不是跟？总比被灭了满门强，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微微一僵。

可余夫没有抬。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

她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上来，轻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师兄，你辛苦了。”

邱元松了半气。

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的、松弛的绵长。

他低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那截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白润的脖颈。

余夫却在这时候，极慢极慢地直起身来。

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能看见她整张脸的距离。

她脸上那层温温的、带着撒娇似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尽，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像一块被温水泡了许久的冰，终于从水底下浮上来了，尖尖的棱角还在，凉意也还在，只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扎手了，却更清透了。

“邱元。”她第一次连“师兄”两个字都没带，就这么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平稳的，像一把搁在桌面上的、被打磨得锃亮的窄刃短刀，刀刃朝上，在光线下泛着一线冷冽的白。

邱元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忽然退开了半步的，看着她那副忽然竖起来的、像一棵被风吹直了的竹子似的姿态，心里那根方才松下去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神鹤门早就不在了，对吧？”余夫淡淡的说道。

她的目光像两道被收拢了丝线的经纬，密密地、不紧不慢地织在他脸上，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肌抽动都纳了进去。

你方才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又说‘跟谁不是跟’——看来，你这早就成了血掌门的爪牙了，是不是？

邱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那收缩极快，快到像是一面镜子表面忽然掠过了一道云，又迅速恢复了明净。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余夫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她没有再挽他的胳膊，只是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片正在慢慢聚拢的、像冬里结冰的湖面似的冷意。

她微微仰起，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摆正了的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没有一丝晃动：“所以你来我这儿，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帮我！是血掌门派你来的，对吧？当年在神鹤门时你对我那点心思，如今正好做你的敲门砖。你想着我念着旧，再见你时心一软，便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让你做了。你甚至还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是没有起伏的。

可那没有起伏本身，就是最大的起伏。

邱元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被和风沙磨得粗粝的、带着常年走江湖的沉静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水泼了的旧纸，那些藏在褶子处的、压了太久的污渍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余夫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她微微侧过，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旧皮囊上，然后移回他脸上，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像一枚在冰面上划过的、细长而浅的刀痕，不，却让整片冰面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碰过了。

“邱元，”她说，那语气又带上了方才那种软软的尾音，像糖丝被拉细了、绕在指尖上，又松了手，晃晃悠悠地垂下来，“方才我挽着你胳膊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了些。后来我又提到神鹤门，你的心跳得更快了。当然快一点也不打紧，可当我提到血掌门，你的心跳快得怕，而且那快中还带着一阵阵的……”

余夫说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窗边，背靠着晨光，整个被那层金色的光勾勒成一道清晰的、稳当当的剪影。

她眉微蹙，双目冷冷的盯着邱元，那目光中没有仇怨，只有一丝丝的惋惜和可怜，她轻声说道：“所以我才问你恨不恨我，又问你可曾受过血掌门的迫。你若说你恨我，那我便当你给屠老怪做事是另有所图，还有些回旋的余地；你若说血掌门你了，我也能体谅你几分。可你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堂堂神鹤门的掌门，如今在屠老怪脚底下摇着尾讨骨吃。”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邱元那一阵比一阵重的呼吸声。

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到了最后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羞是恼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似的、青灰青灰的颜色。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挤出一句：“师妹，你——”

“你别叫我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