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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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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床尾,屋里亮了一点。

走回门,又回,最后看了他一眼。床上的还是那样,闭着眼,胸一起一伏。

拉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妈妈隔着门上的玻璃,又往屋里扫了一眼。床的监护仪还亮着,那排数字,还停在104上下,没有下来。

在门站了站,把腰直起来,才顺着走廊往外走。步子不快,落地是实的。

县政府那间小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绿呢子台布。

台布洗过多少回,边角起了毛,有一处烟烫出的小。

白瓷茶杯一溜排开,茶水续过,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暖水瓶立在桌角,塞子半掀着,冒着一线白气。

吊扇在顶慢慢转,转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

窗户半开,外的太阳白花花。蝉声有一搭没一搭,叫得懒。

书记周治平坐主位,手边搁着那只保温杯,杯壁上茶垢厚厚一圈。县长赵满囤坐他右手,白衬衫,下摆掖得一丝不苟。

副县长何守正挨着赵满囤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纸上。对面是财政局局长袁树声、公安局局长孙朝林。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郑立群坐在门边,面前一个本子,一支笔,管记录。他那个位置,进出的都从他跟前过。

周治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才开:\"改制到了节骨眼上。各把况过一遍,有困难的,摆到桌面上来。\"

老袁先说话,就两句:\"财政上这个月能挤的,都挤给改制了。别的,往后放放。\"他说完,谁也不看。

孙朝林报了两句治安,也是平平。何副县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的都是数。

到何副县说机械厂那。他翻了翻本子。

\"评估公司这礼拜进场。职工安置的底数也摸完了,四千号,内退一批,买断一批,剩下的进新厂。眼下还稳。\"

周治平听着,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何副县把数报了,合上本子,示意郑主任那边还有没有要说的。

到郑主任。他没急着说,先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本子,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开:

\"两位领导,我说说机械厂那边的况。\"

他顿了顿:\"周小北,车间的老师傅,在厂里快二十年了。这孩子争气,按现在的成绩,是要考大学的,全家都指着他。可眼下躺在医院里,家属隔三差五往厂里跑,职工们看着,难免有些议论。\"

听到\"周小北\"三个字,何副县手里的笔停了停,才又落下去。

他翻了一页本子,又说:\"厂里的事故报告写的是作不当,报了安技科,也核了,程序都走了,手续上挑不出错。可工那,绪不小。有说,一台床子报了三次修,没理,出了事全赖到工上。\"

他抬眼,看了看两位领导,又垂下眼:\"曹厂长处理这个事,我看是急了点。还躺在医院里,家属也闹过几回。底下有说,再这么压下去,怕是要出子。\"

\"外传的话,有些难听。\"他顿了一下,\"说厂里是想把这事拖过去,拖到出院、或者脆拖死了,就再没提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听着不像话,可也没法堵的嘴。\"

末了,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改制正在节骨眼上,资产评估、债务剥离,都在关上。真要闹起来,让上的看见了,县委、县政府脸上,都不好看。我也不是替谁说话,就是提个醒。\"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下。几个端着茶杯,谁也没喝,眼睛往何副县这边瞟。

何副县没急着接话。

他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坐直了,先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本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一点,才开。

声量比郑主任高了半截:

\"闹?谁在闹?我怎么没听说工要闹。\"

\"周小北那个事,是作不当。事故报告、维修记录,一样不落,数据都摆在那里,随时可以调出来对账。\"

\"白纸黑字,厂里按程序报的,厂办也核过。是定论,不是谁拍脑袋定的。\"

\"个别别有用心的,想借这个搅浑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改制是大局,全县都等着这一锤子。不能因为一两个,把一盘棋搅了。\"

\"工伤不工伤,按规矩来。\"他顿了顿,\"该认定的,程序摆在那儿,跑不了;不该认定的,谁说也没用。\"

他把话一收,合上本子:\"谁煽动,查谁。曹厂长那,我盯着。\"

这番话说完,屋里比先前还静。郑主任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端起茶杯喝了一,眼睛往县长那边看去。

赵满囤低抽着烟,弹了弹烟灰,又抽一,脸上看不出什么。

周治平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没有看赵满囤,端起保温杯,喝了一,才开,声音不高,平得很:

\"改制是大局,何副县说得对。工那边,要把话说清楚,别让钻了空子。老何,这事你盯着,妥善处理。\"

何副县说:\"是,我盯着。\"

郑主任低下,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笔尖在纸上戳了戳。

会接着开,又过了两件事。散会的时候,已经从窗台上挪到墙角。

周治平先起身,众跟着站起来。赵满囤把烟按灭,弹了弹衣襟,也出去了。郑主任收本子,落在后。

周小北的事,就这么定了调,再没提半个字。

何副县慢了一步。等都出了门,他把本子合上,钢笔别进兜里,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门带上。他在桌前坐了一阵,拉开抽屉,里压着一份材料,机械厂报上来的,事故那页他翻过多少回,纸角都卷了。

他又翻了翻,合上,放回去,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那接了,是曹大奎的声音,嗓门不小。

\"是我。\"何副县说,\"周小北那个事,别拖了。材料该补的补,该走的走,能认的就赶紧认。\"

电话那说了些什么。他\"嗯\"了一声。

\"今儿会上有提了。我压下去了。你那边把手续弄利索,别让抓着把柄。\"

那又说。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该花的钱,花。别在这上省。\"

他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的蝉,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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