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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钱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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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搁在膝盖上。

五斗橱上那台黑白电视机盖着布,收音机搁在旁边。院里谁家的叫了一声。

妈妈起身,去灶间把水壶坐上炉子。回来又坐下,两手叠在膝上,眼睛落在桌面上,没看哪儿。

我三两把碗里剩的粥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妈妈锁了院门,载着我一道往学校骑。

一上午的课,下午三节。放学铃响,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到家,偏西。灶上坐着锅,锅盖边上冒气。

妈妈搬个小凳坐在灶间门择豆角,择一把,往搪瓷盆里一放。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写。

院门被拍了两下。不重。

外一个声:“静秋在家不?”

妈妈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往院里走,我跟在她后出了堂屋。

她去开屋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一开,站着的是刘老师。四十上下,身量有点胖,圆脸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胳膊上挎个布兜。

光正对着她,她眯了眯眼。鞋上带着土,鞋边磨白了。

刘老师,叫刘玉琴,跟妈妈一个办公室。去年冬天来过家里一趟,送过一沓卷子。

刘老师看见妈妈,脸上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嘴角往下掉。

她把布兜从这条胳膊换到那条胳膊上,手在褂子前襟上抹了一下。鞋停在门槛外,没往里迈。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往妈妈身后扫了一下,扫到堂屋这边。

妈妈回,冲我抬了抬下:“回屋写你的字去。”

我把手进裤兜,退回堂屋,在桌前坐下。笔抓在手里,没动。

妈妈没让刘老师进屋。两个在门站着说话,屋门半开着。

刘老师站在院里,没往前迈。她一只手攥着布兜的带子。

妈妈站在门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脖子往门那边伸。

门的话一句一句传过来。堂屋门对着屋门,中间隔几步院子,我听得清。

刘老师先开,声音软:“静秋,我今天来……实在是张不开嘴。”

屋门上的合页响了一下。

“学校里多眼杂,不好开。”刘老师说,“我寻思着,还是上家来跟你说。”

停了一下。

“六月里,你男打被抓那件事,我借你的那三百……”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积出个点。

六月里。那阵子妈妈清早出门,鞋帮上带着泥。爸好些天没回来。

刘老师往下说:“孩子上高中了,开学。被褥、住宿、书本,一样一样都是钱。”

“考上了县一高。”她说,“住宿费一学期八十,校服一套六十五。书本费另算。”

她顿了顿:“我这也是……实在挪不开了。”

“这个月,我翻来覆去地想。”她说,“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我不是催你。”

话说到这儿,断了。

“我知道。”妈妈说。

刘老师的手在布兜带上攥着,没松。

门静了一下。墙根那几棵苞米,叶子在风里响。

“你等会儿。”妈妈说。

门框响了一声。妈妈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从我身边过去。

我低,笔在纸上划。

里屋门没关严。底下有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点。

进去先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下。

脚步声在里响了两下。从床边到柜子跟前。

抽屉拉开,木涩,吱的一声。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拽了拽。

里的东西翻了两下。纸响,脆的。

布擦布的窸窣声。手绢一层一层解开。

票子摊在柜面上,指拨过去,哗啦,哗啦。

数到一半停了。这一停比前长。隔了一会儿,又从点一遍。

点完了,又数第三遍。第三遍数得快。

一个钢镚滚下来,叮,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停住。

她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指扒拉两下,碰到钢镚,捡起来。

里屋的柜门也开了。合页叫了一声,长。

柜子里有东西碰了一下柜板。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那抽屉里搁着半截蜡烛,一包火柴,一个户本。别的我不记得。

今天这些声音,比平常多。

我低着,笔在纸上划,没听出她在翻什么。

我把脖子往门那边伸。

妈妈站到门,手往前递过去一样东西,外裹着块布,看不清。

那只手递出去,就没往回缩。

刘老师接过去,托在手上,低解。布揭开,里还裹着一层。

揭到最里,一小叠。

她手指在嘴唇上沾了一下唾沫,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得慢。指把钱捻开,捻一张,过一下手,再捻下一张。有一张旧的,捻了两下才捻开。

我这才想明白。那是钱。

刘老师数到一半,抬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又低下,接着数。低着,看不见脸。数了几下,停了。

她把手里的钱往回拢了拢,又从数一遍。这一遍数得快,指在票子边上点。

数完,她把钱拢齐,往兜里塞。塞到一半,又抽出一张,对着门的光看了一眼,塞回去。

“这……你家里……”刘老师说。

“先拿着。”妈妈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刘老师把钱塞严实,手在兜上按了按。

门那块地方,照不到,暗着。

妈妈站在门边,没动。

刘老师的布兜挎回胳膊上。

我把里屋那阵动静,跟门对上。

妈妈翻出来的是钱,这会儿递给了刘老师。

我明白了。妈妈跟她借过钱,她今天是来要钱的。

刘老师在门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我把笔捏紧了。

我低写。写到一半,笔顿住,在本子上按出一个点。

屋门开了,脚步声出去。院门响了一下。

妈妈送她到院门。两个的脚步都轻,踩在院里的土上,没什么声。

妈妈没马上进来。我听见她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

风把院门吹得晃了一下,门板磕在门框上。

妈妈闩上门,铁闩进槽里,磕了一下。

我把笔搁下,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字是歪的。

妈妈推门进来。她在门站了一下,才走到桌边。

她低看我写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本子往正里挪了挪。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

她转身进里屋去了。

我低接着写。写着写着,把“三百”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妈妈一个月挣六百。三百是半个月。

我在纸上把那两行字又描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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