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房在走廊里
。两张床并排,当中一只小几,床
只开一盏灯,光只到床边。浴袍一
一件,搭在门后。
曹小飞换得快,先趴上了床。妈妈捏了那件浴袍站了一会儿,把浴巾抖开,挡在身前,才背过身去换。浴袍带子系了两道,系得紧。
两张床离得近。各自趴下,脸朝下,中间隔那只小几,说话彼此听得见。
进来两个
技师,一身制服,脚上软底鞋,手里端了毛巾和几只小瓶。“趴着吧。”一个说,“哪儿不得劲?”
“哪儿都酸!”曹小飞躺不住,话先起来,“师傅,这叫什么手法?”
“推、拿、按、揉,就这一套。”技师手上不停,“你躺平,别较劲。”
“妈,你试试,这个劲儿地道。”他嗓门不小,“妈,你别绷,放松。”
妈妈“嗯”了一声,声压得低。技师的手一落下来,她先缩了一下,才慢慢放平。
掌根压下去,拇指顺骨缝往里推。曹小飞那
先受不住,脚一蹬,手抓床沿,“哎哟!轻点儿!就这儿就这儿,哎哟我的天!”
“妈!你听见没,就这块,又酸又胀,地道!”
他那
动静不小。她这
一声不出,牙关咬紧,肩膀往上缩,手指把浴袍攥出一道褶。
“这块硬,平时得多按按。”技师说。
拇指碾到酸处,一
气顶到嗓子眼,妈妈漏出半声,又咽回去。
“疼?”
“……不疼。”
脚心叫拇指抵住往外推,脚趾一根一根掰开。她那两只脚先是绷的,脚趾往回勾,掰过几根,自己松开了。
往下是腰窝,掌根压住揉开,腰塌下去半分,
也沉下去。
肩膀后
,指
一点点碾,碾到后来是热的。攥紧的那只手,松开了。
指腹落到太阳
,慢慢碾。眼皮沉下来,呼吸长了,后来他那
也没动静,两张床一个样。
不知过了多久,技师收东西,毛巾叠起来,小瓶盖上,轻轻把门带出去。
房里就剩他们两个。
“妈。”曹小飞隔一道小几,声也低,“以后在家,我也给你按,好不好?”
“嗯。”妈妈没睁眼。
过一会儿,就没声了。
妈妈醒的时候,屋里那
药油味淡了。小几上多了一杯热水,杯
冒白气,不知他几时出去倒的。
曹小飞早起来了,浴袍穿得整齐,坐在小几那
,面前一只果盘:苹果、橘子、几片西瓜。他剥橘子,一边吃,一边看她。
坐起来,
发散了,她把浴袍拢了一下。
“看啥?”
“看妈。”
她低
去拢
发,指
在鬓角停了停。
他掰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汁水沾在他指
上,亮。
张嘴接了。橘子凉,甜里带酸。他又掰一瓣,自己吃了,第三瓣才又递过来。
“走,去唱会儿歌。”曹小飞把橘子皮往盘里一搁。
“不去了。”妈妈把散了的
发往耳后捋,“你瞅我这样,怎么去。”
“就唱两首。”他没起身,从床那
看她。
“几点了?”嘴里还推,手却把
发往一处拢。
“妈,陪我去呗。”他往这边探,声拖长。
妈妈偏开脸,还想说什么。他把那双鞋从她脚边摸过来,搁在她脚前。
低
看了那双鞋一眼,没穿,也没推回去。
顿了一下。“……唱两首就回来。”脚伸进鞋里。
散了的
发往一处挽了挽,腕上那只镯子往袖
里褪了半寸。浴袍下摆刚到膝盖。
“妈,你这一阵太累。”往走廊那
走的时候,曹小飞说,“今晚啥也别想,就玩。”
出了按摩房,这半条廊还是洗浴按摩那一路:白墙,顶灯没灭,一扇扇门都关严。
拐过弯,模样全变了。
墙面换成米黄的软包,横竖压出暗金的条,顶上的灯也不再直白,从吊顶缝里漏下来,黄,暖。
地上是
色石
,抛光,把顶上那点黄映上来。
墙根一块牌,暗底沿边描金,箭
分两
,歌厅、棋牌室、美容美发。
牌子旁边一个
的,藏蓝套裙,胸前别枚工牌。等两
到了跟前,才开
。
“您好贵宾,唱歌吗?”
“对,开个中包”曹小飞说。
的一点
,在前
引路。领到廊子
处,在一间房门
站住,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往门上一比。
走廊尽
一间包房。门推开,一圈沙发,一张茶几,话筒线拖在地上,电视柜上一台彩电一台影碟机,点歌本压在茶几下
。
顶上一盏彩灯转,光斑一屋
走。墙上钉了张房价目牌,红绒挂毯从门后
垂下来。
妈妈进门慢了半拍。脚底板一沉,跟踩空了一级似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她挑了靠门
那个角,坐下,两条腿并拢。
服务生跟进来,冰桶摆上茶几。“点歌不?我给你们点。”
“不用,碟我们自己挑。”曹小飞说,“来一瓶
马。”他冲冰桶抬抬下
,“再添个果盘。”
服务生应了,出去。临出门,在门里看了那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暗下来,彩灯的光斑还在墙上走。
曹小飞没坐,蹲到电视柜前,抽出一张碟,塞进影碟机。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红字:《末世纪的呼声》。
他抄起话筒,立在屋子当中,脚跟一压一抬,打拍子。
前几句顶上去,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唱到一句高的,
往旁边一偏,硬顶过去,
了半个音,自己没管,接着往下唱。
唱的是粤语,有几个字在舌
上绕不过来,在嘴里含含糊糊带过去。
有个字本该一点就收,他拖长尾
往下走,收不住。
词在他嘴里拐了个弯,拐到半路丢了,他也不认得,捡起来接着唱。
妈妈坐在那个角,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唱到后
,同一个字又绕一回,这回绕得更歪。
她这回落了实,喉咙里出了一声,低,抬手把手背往嘴上按了按,按回去。
眼睛往他那边瞟了一下,又挪回屏幕上。
他那边嗓门反倒高了一截。
一首唱完,他又换一张塞进去,屏幕上亮出《坏习惯》。这首没唱到尾,中间忘了一句词,眼睛盯着滚过去的字,追,追上了,冲她咧了下嘴。
唱完了,碟退出来。话筒搁回茶几,
坐回沙发那
,气还没匀。
“妈,你平时
唱啥?”
“不
唱歌。”妈妈说。
“撒谎。”曹小飞笑,“我就经常听你哼歌。甜蜜蜜,是不?”
三个字落进屋里。妈妈的手在浴袍上收紧了一下,先看了他一眼,又把眼挪开,挪到彩电上。屏幕一片蓝,没信号。
“不想唱。”她说。
“唱一首嘛。”曹小飞蹭过来,“我都唱几首了,想听妈唱一首。”
妈妈把茶几下
那点歌本抽出来,翻了两下,又抬眼看了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