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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杨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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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根顶门杠把门顶住。

“雪太大了。”他说,“明天早上得扫屋顶。压太厚了不行。”

嗯了一声,端起煤油灯往自己屋走。走到屋门,她停下来,没回

“爹。”

“嗯。”

“小江说的那个代课的周老师……是镇上那个吗?”

老耿沉默了一下。“文教助理的儿。”

“哦。”

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色的线。

老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道光线。

站了很久。

在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调到了最小,像一粒黄豆。

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底下的信抽出来。

大壮的信。

她不用点灯也能背出每一个字——“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况。”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瓦罐。杂志还在。她把瓦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枕。封面冰凉,纸页粗糙,但摸着很实在。

今天杨小江坐在灶房里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有没有看见那个瓦罐?

那次她在灶台下掏瓦罐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好在窗外经过?

他每次往柴垛里放杂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个灶房里,吃她做的饭?

她把瓦罐塞回床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隔壁屋子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那是老耿在凿石

他总是夜里凿石——白天在别家凿,晚上回来在自己屋里凿。

凿什么呢?

墓碑,石臼,门槛石。

凿不完的石

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板壁,传进她耳朵里。她听着那个节奏——凿子落下,停顿,抬起,再落下。稳得像心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灶台边生火。

火怎么也生不着。

她划了一根火柴,灭了。

又划一根,又灭了。

火柴盒空了。

她把灶台底下的瓦罐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想撕一页下来引火。

可是那些纸页一到手里就变成了石,薄薄的,灰色的,凿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使劲砸,砸不动。

从她手里把石拿走了。

是老耿。老耿把石塞进灶膛里。石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她醒了。

窗户纸已经泛白。雪停了。院子里传来铁锹铲雪的声音。刷——刷——刷——不紧不慢,像钟摆。

穿上棉袄,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老耿比她起得早。

她推开灶房的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院子里的雪被铲出了一条路,从灶房门通到院门。

老耿正弯着腰铲院子中间的雪,铁锹一起一落,铲起来的雪堆在石榴树下,堆了半高。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着刺眼的白光。春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树冠上、麦垛上,全是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

老耿直起腰,看见她站在门

“粥煮好了。”他说,“在锅里。我去还。”

他把铁锹在雪堆里,走到灶房横梁下,把那块猪取下来。冻了一夜,硬邦邦的,绳上凝着白霜。他把夹在腋下,往外走。

“吃了饭再去。”春说。

“回来吃。”

老耿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

他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沉默。

站在灶房门,看着他沿着铲出来的小路走出去,拐过村的老槐树,不见了。

她回到灶房,揭开锅盖。

粥里放了小米。

黄澄澄的小米和苞谷面煮在一起,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枣是她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没舍得吃,塞在灶台底下的瓦罐旁边。

她不知道老耿是怎么找到的。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前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掉进碗里,在粥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她没有擦。她端着碗继续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和粥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

她想起大壮从来没给她煮过粥。

她想起杨小江的眼镜片上那片雾气。

她想起老耿叫她“春”时,声音里那种粗糙的、被石磨了一辈子的温柔。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向灶台下面。

她把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摸出布包里的二十三块钱。

然后又摸出那个瓦罐,把里面的杂志取出来,抽出最底下那本新的——她还没翻过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

是一行字。钢笔写的,端端正正,是杨小江的笔迹。

“第九期,《生》。路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这篇你一定要看。”

合上杂志。她把杂志放回瓦罐,把瓦罐放回去,把砖塞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在烧。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

她在灶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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