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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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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品都指挥使,每不管大事小事、刮风下雨都要自己撸一管,然后让送过去给他敷脸?

即便我有这个心,也没有那个量啊!

大家都是男,谁还不知道一滴十滴血的金贵呢?

再说了,这要是叫知道了还成什么体统?

不,不能用自己的!

那就再买几个才来,从才身上取,或者军营里那么多光棍丘八——可一想到那些黑黢黢的、臭烘烘的、在军营里一泡就是大半月的壮丁们,那东西混着汗酸和污秽,他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

让那些下贱的东西每碰他捧在心尖上的的脸?

把那不知道沾了多少脏的涂在他白玉一样的面上?

他光是想着就觉得胃里翻涌着往上顶。

那玩意儿怎么能往他脸上涂?

至少那小花匠每天榨出来的都是净净的、现取现调的,里混着珍珠和药材,是心配好的,是那小子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养出来的。

他忽然对那个小花匠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酸里带着涩的钦佩。

那小子…

竟能做到这个地步,一不落,十年如一,用自己的血养着这张脸,硬是把一朵奇花灌溉得这般明媚鲜艳。

若换了他陆延定,他能做到吗?

能为了一个,天天用自己的攒下来给她敷脸?

他做不到,他连想都不愿意往那方面多想。

陆延定没成想当初自己一念之间的决定,同时毁了两个,可惜了——小花匠倒是无所谓,本就贱命一条,只是拖累了美儿的脸从此废了,真是遗憾…

这一夜,陆延定没有留梨花。

席上的酒像是失了滋味,菜也寡淡得像嚼蜡。

他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时不时飘向梨花那张红白错的、被厚厚的脂盖住了大半的脸,小腹间那团从初一开始就热烘烘地烧着的火,不知怎的,竟暗暗地冷了下去几分。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宴席散得比往常都早。

他送梨花上了车,站在阶下看着车帘落下,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件他以为已经抓在手里的东西,又像是那一夜之间,他忽然发现那件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他。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正月十五满城的灯影里。

陆延定站在阶下,冷风灌进衣领里,他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进了宅门。

寒风体,他的后背忽然隐隐地酸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在里面慢慢游走着。

他抬手捶了捶后腰,没有在意,大步走回了屋里。

正月底,赵老哥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有衣饰,匣子里是几盒上好的药膏和一大包燕窝,说是陆大特意让从苏州寻来的,专治各类皮癣疹疾。

赵老哥看了梨花的脸,那红疹已经从左脸蔓延到了右颧骨,淡淡的几片,像是初春的桃花落在了雪地上。

赵老哥眉微皱,嘴上却说着贵不必忧心,陆大说了,好郎中多的是,慢慢治。

二月里来了两回。

一回带了京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开的方子,几包药材,嘱咐内服外敷并用;另一回是一匣子西洋来的膏子,装在玻璃小瓶里,白色的,气味清凉,说是专治各类顽固疹疾。

可梨花的病并不见好。

到二月下旬的时候,那红疹已经从左脸蔓延到下,又从下爬上了脖颈的右侧,在那段白净的颈子上拉出几道细细的红痕,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过的印记。

三月里赵老哥只来了一回。

这一回他站在门和梨花说话的时候,目光掠过那张半边脸还在泛着红、另外半边却因许久未用药浆而略微发黄发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惋惜的神色。

他嘴上还是客气地说陆大最近公务繁忙,身体又轻微抱恙,等忙过这一阵便来看望贵,可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那匣子药膏搁在桌上,梨花连开都没开。

四月里,赵老哥没有来。

院子里的老桂树抽了新叶,绿绿的,在春风里簌簌地响。

春生已经可以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脸上的回来了一些,但到底比从前瘦了一大圈,那双曾经亮闪闪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像是积了太久的云一样的东西。

五月,蔷薇开了满墙。赵老哥还是一次都没有来过。陆府那边也没有消息。

梨花每早起,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红疹——其实那疹子早就退了,只用了两三便消得净净,但他又重新敷上了别的药,让那皮肤维持着一种微微泛红、粗糙不平的状态,不至于骇,却也绝不养眼。

春生已经可以自如行走了。

愈合得很好,走路不再需要拐杖,步子虽然比从前慢了许多,却也算稳当。

可那个曾经敦厚壮实的春生,瘦的脱了相,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像两片枯的叶子挂在树枝上。

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佝偻着腰,低垂着,目光扫地,像抬不起的罪

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色灰黄,嘴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憨憨的笑意。

他的鬓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多了几丝与年纪不相符的白发,灰白灰白的,夹在乌黑的发根里,像初秋早生的霜。

他不再笑了,如今整地沉默着。

但也还是会做事——替梨花端一碗粥,替花儿收一收晾的衣裳,替桂妈把劈好的柴码齐,去料理庄子里的琐事——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像行尸走般,眼神散着,魂魄已经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副空壳在替他完成那些从前每必做的事。

两个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而是悄悄搬到了西厢那间小屋里,一张窄榻,一床薄被,一个蜷着睡。

梨花去叫过他两回,他都低着说不去了,说怕夜里翻身碰到伤处,可伤早就好了。

梨花知道真正的原因——春生如今还控制不住小便,有时候站着站着,裤裆里便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自己看得到也闻得见,便低着匆匆躲进屋里去换。

他怕,他怕躺在梨花身边的时候,半夜里忽然湿了床褥,那骚气飘出来,让梨花闻着、嫌弃着、皱着眉翻过身去。

他宁可在西厢那间小屋里一个睡着,尿湿了也没看见,自己闷声换了,把湿裤子塞到桶底,第二自个儿悄悄洗了。

他如今话少得可怜,偶尔一句,也是嗯、好、知道了,眼睛看一眼梨花便飞快地移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怕被大发现。

院子里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五月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春生有时候会在树下站很久,仰看着那些叶子,像是想从那摇晃的绿影里找出一片从前的影子来。

可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去了。

阳光暖洋洋地落了他一身,却怎么也晒不暖他那副渐枯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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