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境内这些魔修。\"那端起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王朝的世家，勾着血海洲的手，往自己身上捅刀。这不叫魔修闹事，叫通敌。\"

他放下茶盏，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忽然收了收：\"通敌的事，总得有管。\"

\"你一个吃官饭的，跑这么远来管闲事？\"琅翎道。

那没接话，低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半晌，才道：\"我见过苏家那位大小姐一回。好好的一个姑娘，被咒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一个花季少不应该遭受此劫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懒懒的，可琅翎听得出来，那懒散底下，压着一别的东西。

\"查了多久了？\"琅翎道。

\"两个月。\"那也不瞒，\"从血海洲一路跟到木灵城，中间断过三回线。每回都是刚摸到炭薪铺子，那边就断了。偏偏这一回——\"他声音又压低了些，\"苏家二房自己先急了，给义庄烧了三炷血香。\"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盯着琅翎看。

琅翎神色不动。

那盯了他片刻，又笑了：\"我说了这么些，你就没点什么要问我的？\"

\"有。\"琅翎道，\"义庄那新坟，你动过了？\"

那一愣，随即轻声道：\"动过了。空的。里面埋着三只血纹灵药的药渣，和一只死兔子。\"

\"坟是空的，血香就不是引魂，是报信。\"琅翎道，\"苏元礼在等。\"

\"等什么？\"那道。

\"等一个敢替他接血香的。\"琅翎道。

茶楼里静了一瞬。

窗边传来一声冷哼。

\"师弟，你就不怕引狼室？\"那剑修也不回，声音比剑还冷。

\"怕什么？\"那哈哈一笑，\"这狗世道，能一起把水搅浑的，才是同道中。\"

那缓缓坐直了身子，再看琅翎时，眼底那点酒气已经收得净净：\"琅先生，你这份魄力，当个医修，屈才了。\"

\"彼此。\"琅翎道。

那忽然伸出手，以指蘸茶，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字是书，龙飞凤舞。

最后一笔落定时，琅翎只觉那茶水写就的痕迹里，竟透出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气——像有推开一扇窗，灌进来一净净的风。

写的是——\"拨\"。

那剑修的目光，落在他搁在桌沿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只医修的手，修长净，可虎处，有一层极薄的、磨出来的茧。

她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我查我的案，你办你的事。\"那收回手指，\"各取所需，谁也不碍着谁。必要时，还能互相搭把手。\"

\"你想要什么？\"琅翎道。

\"血海魔宗的暗桩，赤乌的越界，以及苏家。\"那道，\"苏元礼这条线，你也别急着掐断。鱼没咬钩，网就收不得。\"

\"我怎么信你？\"琅翎道。

那咧嘴一笑，灌了茶：\"你信的不是我，是那空坟。咱们都知道——那坟里的血香烧起来的时候，城里总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苏家的门。\"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丑话说在前。这案子，我接定了。你要是坏我的事——\"他弯腰，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能听见，\"读书，脾气不好。\"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时，琅翎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一瞬，他竟从这邋遢汉子身上，觉出一堂堂正正、压得喘不上气的凛冽之气。

不是灵力，不是杀意，像是千万卷书、千万句正理，压在舌根底下，只待一吐。

说完，那又哈哈一笑，恢复了那副邋遢懒散的模样，晃着酒葫芦下楼去了。

楼梯传来他跟掌柜要桂花酿的声音，混着楼下的声，渐渐远了。

那剑修走到楼梯，脚步停了一下，回看了琅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转身下楼。

茶楼里安静下来。

琅翎独坐窗前，指腹在桌面那块将未的茶水痕迹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两个字，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清气。

他收回手，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不是魔修，不是修士——那方才那一手，分明是以文气墨。

这种路数，他只在私塾的书上见过。

末法时代，灵气稀，自危，可这世上总还有一类，不靠灵气，靠的是一身正气养出来的文心。

\"有趣。\"琅翎低声道。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

苦。

——得配酒喝。

当夜，西院。

木灵城的夜色浸在一片淡淡的木清气里。琅翎半靠在榻上，指间捏着一卷从苏家书阁借来的旧册，没翻几页，便搁下了。

云曦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进来，一张在烛光下莹莹生辉的脸。

她放下盏子，也不走，软软地挨到榻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缠上来，只静静地靠着他，半天没说话。

琅翎低看她。

\"怎么了？\"

云曦抿了抿唇，声音比平低了些：\"主……苏元礼勾结血海魔宗，赤乌商队又蛰伏在城南，还有仙痕朝那边的势力——三力量围着一个苏家。妾身今越想越怕。\"

她仰起脸，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主如今才金丹期，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要吃亏的。\"

琅翎没答话，伸手，把她一缕散下的发丝别到耳后。

\"怕什么。\"他道，\"我要的，不过是苏璃那身木灵属。苏家这潭水，还不到非要我去蹚的时候。\"

云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按了按手背：\"今在茶楼，我又见了那酒鬼。大理寺的，查血海魔宗的案子查了两个月。\"

云曦一怔：\"大理寺？\"

\"嗯。\"琅翎道，\"明面上不管魔修，暗地里盯了血海魔宗两个月。他跟我说了许多，义庄的血香、炭薪铺子的账、赤乌商队的来路——他查得比我还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平了些：\"末法时代，自危。修士也好，仙也罢，说到底都怕死——没什么比寿命和命更金贵。可那帮文，偏偏愿意为黎民百姓出，为天地正道理义，押上自己的命。\"

\"这样看来，我倒是在他面前，落了下乘。\"

云曦望着他，没话。

\"我也有傲气，也读过三分道理。\"琅翎道，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慢慢理着，\"我不是什么好——可我也不屑于做苏元礼那样的下作之。他求的是利，我求的……好歹还有几分道。\"

他说完这话，自己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云曦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主，你才不是下乘。下乘的，说不出这样的话。\"

琅翎低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