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差事。”

“真的？”

“真的。你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时候多了。红糖到现在还没拿来。”赵寡在他胸上拍了一下，坐起来把肚兜重新穿好，又弯腰把裤子提上，系裤带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

她走到灶台边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倒进盆里，拿毛巾蘸湿了把自己腿间擦净，又把毛巾投了两把拧了搭在灶台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跟刚才在炕上被他得叫不停的那个判若两——脸上没有刚才被到高时那劲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像是认了命却又从认命里生出一丝盼的平静。

她弯腰收拾灶台上被碰翻的盐罐子时，忽然停住了手，回看了老胡一眼。

“胡主任，那红糖你看着办吧。我也不催你了——反正催了也没用。救济粮的事你上点心就行，丫正长身体，我不想让她跟我当年一样饿得连月事都不来。”她把盐罐子搁回灶台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忽然没了刚才的柔顺，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之后的清明，“我以后不图别的，就图你答应我的事能办到。你要是再哄我——我就去找刘婶子唠唠嗑。反正我跟你的事她早晚得知道，不如我自己去说。你也知道，一个寡，什么都不怕。”

老胡系裤带的手停住了。

他低看着自己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旧皮带，手指按在皮带扣上按了好几下才把扣子摁进去。

赵寡以前也跟他闹过，闹红糖，闹小米，闹救济粮，闹大队部那间屋子啥时候给她修屋顶。

但那都是闹——嘴上骂两句，炕上再哄两句就好了。

今天不一样。

她说要去跟慧英唠嗑的时候，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的，跟平时说“你下回带点红糖”一模一样。

不是威胁，是通知。

她知道慧英跟他分居，知道桂花嫁去了苗家沟，知道大庆对他不亲近。

她也知道慧英手里攥着他太多东西，只要赵寡往那儿一坐，慧英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够他喝一壶。

更何况——慧英一定会说。

慧英等这个由等了半辈子了。

“你去找慧英唠啥。”他坐到炕沿上把鞋蹬上，弯着腰系鞋带，声音闷闷的，“她那个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闷来，你跟她唠不出什么好。”

“唠不出好怕啥。我就是想跟婶子说说话。她一个在家闷得慌，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个伴。”赵寡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凉水泼在灶膛里，嗤的一声响，水汽蒸上来把她的脸罩在一片白雾里。

雾气散了她已经系好了围裙，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绪，就是平平常常的。

“跟，话多。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天亮了。”

老胡从赵寡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巷子里黑黢黢的，他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走到半路被块石绊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他站那儿喘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以后不能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了。

这些年他在赵寡炕上许了多少愿，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红糖两斤，小米一袋，救济粮优先，大队部那间屋子修屋顶，给小娥在公社找个差事，等风声松了给赵寡也安排个公社的活儿。

每一回都是炕上上了，搂着她满答应。

下了炕提上裤子，那些话就跟放一样散了。

不是不想兑现，是兑现不了。

他那点工资还得养着慧英和两个儿子。

老大在镇上供销社搞对象，花钱的地方多；老二在县里念书，学费杂费一分不能少。

他自己抽烟喝酒都得省着来，哪有余粮去填赵寡那个坑。

可他欠下的债太多了。

这些年他在这些寡那儿打的欠条，摞起来比他蹲在门槛上抽烟时烧的烟灰还厚。

她每回提起红糖，他心里都明白，那不是在催红糖，是在提醒他，你欠我的不止这一包糖。

回到家，他在门槛上蹲了好一会儿，看着东边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巷子里有挑水经过，扁担咯吱咯吱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推开院门。

慧英已经在灶房里烧火了，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也不回地说洗脸水在缸里，他说嗯，蹲在水缸边拿凉水泼了两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下淌进领里，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些七八糟的念好像也被冻住了几分。

“慧英。”

“嗯？”

“以后晚上我不出去了。”

刘慧英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锅里的糊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打西边出来。就是觉得——不去了。去了也没意思。”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水，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把她那张圆脸映得红扑扑的。

发还是那样一丝不地盘在脑后，靛蓝布衫的领扣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觉得，这跟着他过了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她。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以前也说过，管了三天又往那边跑。”刘慧英把锅盖掀开搅了两下糊糊，也不回，“怎么，跟赵寡闹掰了？她催账催急了？”

老胡蹲在门槛上，手指抠着门框上翘起来的一块木刺。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闹掰了，是欠太多了。红糖，小米，救济粮，她家丫的差事，这些年我许了多少愿自己都记不清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再去见她，又得许新的，回还不上，窟窿越来越大。”

刘慧英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靠在锅台边看着他。

那对杏核眼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恨，只有平静。

“你这辈子就是栽在这张嘴上了。在大队部拍桌子训，在家炕上许愿，全是嘴上的功夫。嘴皮子一翻什么都敢说，说完又兜不住。不光对这些寡，对我也是。当年娶我的时候跟我爹说要让我过好子，你兑现了？”

老胡不吭声了。

“老大搞对象、老二念书，这些事我替你扛着，没让你过心。你跟这些寡的事我早就知道，也从来没拦过。你不回家，我就当你死在外面了。你要是真不想去她那儿了，以后就回家吃饭。窝咸菜管够。别的我也给不了你，你也不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