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短到连黄药师都未必能捕捉到。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的僵硬是真实的，是她的心理防线被父亲的话击中后产生的本能反应。

她迅速调整了表，换上了一副"被父亲看穿了小心思"的无奈笑容。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不耐烦，"有话直说，别绕弯子。你绕弯子的时候，比靖哥哥打太极拳还让难受。"

"好，那我直说。"黄药师放下茶杯，双手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锁定了黄蓉的眼睛，不再有任何闲聊的伪装，"蓉儿，今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经过那个叫钱枫的杂役身边的时候，在他身上闻到了一很淡的味道。"

黄蓉的脊背上有一道冰冷的电流闪过。

"什么味道？"她问。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桃花香。"

两个字落在书房的空气里，像两颗石子投了潭。

黄药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黄蓉的脸。

"桃花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不是普通的桃花香，是桃花岛特有的那种。岛上的桃树是我亲手嫁接培育的品种，花的成分和外面的桃花不同。你从小在岛上长大，这种花的气息已经渗透到了你的骨髓里，成了你身上独一无二的体香。我在世上只在两个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一个是你娘，一个是你。"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早上，我在第三个身上闻到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了。

黄蓉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叉，姿态端庄而放松。但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她的指尖正在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里，疼痛尖锐而清晰，帮助她保持着脑的绝对冷静。

桃花香。

她知道这个绽的存在。

她身上的桃花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而她和钱枫在帅帐、在书房、在竹林、在地窖里纠缠的时候，大量的汗和体换会把这种香气转移到钱枫身上。钱枫虽然用皂角洗了三遍，但桃花岛的花气息渗透力极强，残留在皮肤毛孔处的微量分子不是皂角能完全清除的。

普通的鼻子闻不到那种残留。

但黄药师不是普通。

他是桃花岛主。那种香气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他对它的敏感程度，就像一个酿酒师对自己酿的酒一样，哪怕只有一滴混在一缸水里，他也能辨认出来。

黄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否认？不行。黄药师的鼻子不会出错。如果她说"爹你闻错了"，等于是在质疑他的判断力，反而会激起更强烈的怀疑。

沉默？更不行。沉默就是心虚的表现。

承认有桃花香，但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需要在两秒之内想出一个完美的理由。

一秒。

两秒。

"爹，那个你肯定闻得到。"黄蓉笑了，笑得很自然，带着一丝"原来你说的是这个"的恍然，"帅府的丫鬟都在用桃花油。是我教她们配的。"

黄药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桃花油？"

"嗯。"黄蓉的语气轻松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常琐事，"去年冬天襄阳城里闹了一场疫病，不严重，但很多起了皮疹。我用桃花岛的方子配了一种油，可以润肤止痒。效果很好，府里的丫鬟们都在用，后来连外面的百姓都来讨方子。我索让开了个小作坊，专门配这种油，算是给城里的百姓做点好事。"

她说着，伸出左手，在自己的手腕内侧轻轻一抹。

"你闻闻。这是今天早上涂的。"

黄药师看着她的手腕，没有凑过去闻。他不需要凑过去，以他的嗅觉，三尺之内的任何气味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他确实闻到了。

黄蓉手腕上的桃花油气味和她本身的体香混在一起，浓淡相间，很难分辨哪个是油哪个是体香。如果府里的丫鬟都在用这种油，那么整个帅府都会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一个在帅府里工作的杂役身上沾到这种味道，确实不奇怪。

"你配的油？"黄药师的语气微微松动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当然是我配的。"黄蓉说，"桃花岛的方子，除了我还有谁会？爹，你要是不信，我让把油拿来给你看看。里面用的桃花是我从岛上带回来的存货，配方是你教我的''''桃花润肌膏''''改良版，去掉了麝香加了薄荷，更适合常使用。"

她把配方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些细节不是她临时编的。桃花油确实存在，她确实配过，帅府的丫鬟们确实在用。这是她在一个月前就布置好的后手。当她意识到自己和钱枫的关系越来越的时候，她就开始为可能的露做准备了。桃花油是她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用来解释为什么帅府里到处都有桃花香的残留。

黄蓉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黄药师听完了配方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润肌膏''''改良版。"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锋利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你倒是会物尽其用。我教你这个方子的时候，是让你给自己保养皮肤的，你倒好，拿来开作坊了。"

"非常时期，什

么都得物尽其用。"黄蓉笑着说，"桃花岛的东西不能只给我一个用，能帮到更多才好。"

"行了行了，别给我扣高帽。"黄药师摆了摆手，语气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父对话的轻松，"你这丫从小就会拿大道理堵我的嘴。"

黄蓉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放松。

但只有一点点。

因为她知道，父亲虽然接受了"桃花油"的解释，但他并没有完全相信。黄药师这个，疑心一旦起了，就不会轻易消散。他会把这个疑点存在心里，和其他的线索对比、印证，直到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为止。

"对了，蓉儿。"黄药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语气确实轻松了很多，像是真的在闲聊，"你那个油作坊，在府里还是在城里？"

"在府里后院的杂物房改的。"黄蓉说，"地方不大，就两个丫鬟在管。"

"回带我去看看。"黄药师说，"我看看你的配方有没有问题。桃花的用量如果不对，非但不能润肤，反而会引起过敏。你小时候有一次就配错了比例，脸上起了一片红疹，哭了三天。"

"爹，那是我六岁的事了。"黄蓉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窘迫。

"六岁的事我也记得。"黄药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在回忆儿童年时才会出现的柔软，"走吧，趁现在有空，带我去看看。"

黄蓉站起身来。

"好。"

她走向书房门的时候，背对着黄药师。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缓缓张开。

掌心上有四道的指甲印，已经掐出了血痕。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走出书房的门时，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脚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