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没磕，脸上的笑都没僵一下，可捏着雾面包装纸往花茎上缠的左手明显滞了半拍，咔嚓一下，把本该对齐的包装纸角折出一道老大的斜印子。

她维持着笑容把最后半句词说完，挥手，按停录制键。屋里一下子只剩下冷柜嗡嗡的底噪。

「这条咋样，妈瞅瞅。」她嘴上这么问，却没等我搭腔，径直站在作台后，垂着眼皮点开左下角的相册缩略图，把刚才那条二十秒的原片从到尾回放了一遍。视频里传出她自己亮堂的说话声，和包装纸哗啦的摩擦声。

回放刚停，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手机屏幕怼到我鼻子底下，离我鼻尖不到一拳远，那双描了细眉的杏眼瞪得溜圆：

「你自己瞅瞅！刚才递剪子那一下，你那大拇指搁妈手心里磨蹭啥呢？」

我顺势凑近屏幕，仔仔细细盯了那两秒画面。三脚架支在斜前方，画面里那一大捧蓬松的香槟玫瑰花冠和宽大的雾面包装纸，严严实实挡住了她半边手掌，只看得见我的手背伸过去递了把剪刀，停留一瞬便收回来，任谁看都是再本分不过的母子搭档。我抬起眼皮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白牙：

「妈，这不挺正常的吗？花束挡着呢，连手心都看不见，搁网上谁能看得出来？」

妈一把将手机撤回去，死死按在自己胸的米白雪纺衬衫上，耳垂腾起一层红，连着小金耳钉都颤了颤，压低嗓门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看得出来！」

这几个字又轻又咬牙。

她剜完这眼，自己倒先绷不住架子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指哗啦啦去拆花束上那张折歪了角的雾面包装纸，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这回你手老实点儿啊，再瞎划拉妈拿剪子夹你手。」

「老实，绝对老实。」我站在她斜后方应得痛快。

她把折歪的包装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重新扯了一张新的铺上台面，按亮了第四次录制。

这一回我规规矩矩。递剪刀，递丝带，指尖连她的边儿都没多挨一下。她包得也顺，雾面纸一层层裹上花束根部，丝带绕两圈，打了个利落的平结。最后一句词儿落音，按设计，她要把包扎好的大束香槟玫瑰双手递给旁边的帮工儿子，展示成品。

我伸出双手去接花束底部的刹那，垂落的雾面包装纸裙边正好在作台上方遮出一片严实的影。妈垫在花束根部底下的右手食指突然往外一探，借着包装纸的遮挡，用修剪得圆润平滑的指甲盖勾住我右手虎的软，不轻不重地往回勾了一下，同样在皮肤上多停了整整半拍，才滑走。

我虎一麻，猛地抬眼看她。

妈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我，正端端正正面朝三脚架镜，笑吟吟抬起右手冲屏幕挥了挥，说：“大家明天见”。唯独那涂着豆沙红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高高往耳根方向翘着。

按停录制后，我凑在旁边看她用剪辑软件把第一条开场和第四条收尾拼在一块儿，配上字，点了发布。相册里排在中间的第二条废片原片，她手指从缩略图上划过去，没点删除。我也没吭声点。

两个谁都没再提这一茬。

她把包装好的那束香槟玫瑰进前台的醒花桶，拍了拍手：「这束摆门，叫一进屋就瞅见。」

「得嘞。」我抱起花束往门走，花香扑了一脸。

下午店里黄铜风铃又叮当响了两回，接连进来两拨举着手机对门牌的散客，一进门就笑着问是不是抖音上那个穿红旗袍的刘姐，点名要买视频里同款的香槟玫瑰。妈迎上去招呼，嗓门亮堂，我在后打刺缠纸，一晌午过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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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八点，客厅顶灯洒下暖白的光，电视没开，只听得见挂烫机水箱烧开时咕嘟咕嘟的轻响。靠墙的餐桌上铺了一层叠得厚实的洗旧老粗布床单，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那件浅天蓝色免烫衬衫，平平整整摊在床单中央。

妈站在餐桌长边，已经洗漱卸了白天的妆，素净的鹅蛋脸上透着刚洗完温水澡的润，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身上换了那套洗得发软的浅杏色开襟棉睡衣，领第一颗扣子没系，微敞着露出锁骨，下身没穿丝袜，光着两只白净的脚丫踩在软底塑料拖鞋里。她右手捏着透明小壶，滋滋往衬衫前襟上出一片细密水雾，左手握着烧热的蒸汽挂烫斗，顺着硬挺的衣领、肩缝、袖一寸寸稳稳往下推。嗤嗤冒出的白色热蒸汽腾起来，屋里顿时漫开一新棉布特有的爽浆洗味。

我坐在餐桌另一，手里捏着两张之前画过的cad结构施工图打印件，眼皮却没怎么往图纸上落，老往她低垂的眉眼上瞟，往她右臂往前推熨斗时宽松睡衣底下微微跟着一晃一晃的胸软上瞟。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妈压根不用抬，手里的挂烫斗在衬衫下摆重重一压，直接开撵我：「瞅妈啥，看你那图纸去！明天你爸老同学问你专业上的事儿，你别一问三不知。」

「看了半天了，字儿太密，瞅瞅妈歇会儿眼。」我嘿嘿一笑，在椅子上半分没挪。

「贫吧你就。」她嘴上骂，手里挂烫斗推得更稳了，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明儿穿出去，领子上一个褶子都不许有，叫一看就知道这小伙子家里有疼。」

「那可不，我妈熨的。」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嘴角却翘着。

等整件衬衫被她熨得连半道折痕都找不出来，她把衬衫套上塑料衣架，挂到餐椅靠背上晾晾气，关掉挂烫机电源，招手让我把衬衫拿进主卧套上，顺便试试那条一块儿买回来的领带。

我跟着她走进主卧。床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我三两下脱掉身上的旧t恤，换上还带着熨斗烘热余温的浅蓝衬衫，把扣子一直系到最上一颗，再把那条滑溜溜的蓝斜纹领带往脖子上一挂，站在门后的全身穿衣镜前，照着记忆里的架势拿宽端往窄端上瞎绕了两圈，一扯底下，镜子里立马多出个歪七扭八、鼓鼓囊囊的死疙瘩。

妈端着半杯温水推门进来，眼角余光刚扫见穿衣镜里我脖子底下那团糟心玩意儿，噗嗤一声就乐了出来，手里的玻璃水杯啪地往梳妆台面上一搁：

「你这是系领带还是给自个儿上吊呢？手抬起来，妈给你弄。」

我乖乖抬起两只胳膊，让出胸前的位置。

她踩着软底拖鞋走到我正前方站定，两只手抬起来，细长灵活的手指三两下就把我勒出来的死疙瘩拆散，左手捏住窄端，右手捏住宽端，熟练地往里翻折穿环。她起手时原本带着老练劲儿，可等第一遍把领带结往下抽紧时，那个三角结明显往我左侧锁骨偏了半寸，歪在领底下。

她手指猛地顿住，自己也跟着愣了一下，垂下眼皮没吭声，只伸出两指把刚抽紧的结全扯松拆开，重新捏起宽端绕第二遍。

我低看着她翻转手腕的架势，脑子里冷不丁闪过个念：这手艺早年肯定没少给爸系，搁置好些年没上手，生疏了。

我光着脚站直了一米八六，她穿着薄薄的平底软拖鞋只有一米六六，二十厘米的个差摆在这儿，我比她足足高出一。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脖颈，把两条手臂高高抬起才够得着我的衬衫领，我也顺势低下迁就她的手势。两个胸贴着胸，离得近到了极点，她昨晚刚染过的发顶就顶在我下壳底下，发丝间蒸腾出的温热气息混着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沉香、洗发水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