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很久，久得我以为她不会开。她抬脸，声线压成一道绷紧的弦：“你跟我外婆什么关系。”

慕渊虚影从底下被风穿过，淡下去之前，只答：“她封的我。”

光灭。石壁恢复裂纹，谷底风声一下子灌进来，像有无数在哭。我握住玉简，低看怀中。娘亲在慕渊笑声刚起时就睁了眼，此刻又孩子气地往我怀里拱，鼻尖蹭我脖子，两条腿仍夹着我的腰，里那根软下来的没拔出来。水还在流，把两个腿根弄得黏糊糊的。

我意味长地笑，亲了亲娘亲鼻尖，腰胯使坏地又挺了几下。娘亲立刻接上来，小一沉一顶，像同我玩角力。我挺一下，她回一下，两个你来我往，在里进进出出，水声“咕啾”个不停。娘亲白大腿夹得更紧，绯红尖蹭过我胸膛，吸着不松。玩了好一阵，娘亲才把脸埋进我颈窝，细声哼：“玄儿……还要……”

我拍了拍娘亲翘，没再动。清漪指节发白，站在我身前，剑尖点地，没说话。我知道她在记。记慕渊每一句话，记玉简上的东冥印记，记“谁封的他”这四个字。清漪信我，不信慕渊。她把所有不信都抿在唇线里，可越抿，唇色越白。

风从谷底卷上来，带一湿烂的腥气。我抬看天，雾墙更厚，谷方向隐隐有红芒一闪。

“沿原路退。”我开，把娘亲用外袍裹好，一步步走下石台。

柳寒烟一直站在石壁远处，像座孤峰。我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都没停。可柳寒烟忽然开，声音极轻：“他在笑。”

我偏。柳寒烟仍盯着石壁，像是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清漪剑柄一扣，白露已把银针夹进指缝。谷底风呼地大起来，雾从四面压上来，三丈外什么都糊成白。我再不走，这雾要把都浸透了。

“退。”我又说了一个字，抱着娘亲先动身。

一行顺着来路折返。雾墙比进来时更浓，湿气裹到腿根，脚踩在地上像踩进絮里。走到三岔路时，柳寒烟忽然停住了。我看见柳寒烟眼中那点清冷散了，眼珠子失焦，整个像被什么从里拽了一下。空篓带从柳寒烟手指滑下去，掉在雾里，没发出声音。

清漪回身去拽，指尖刚碰到柳寒烟袖，柳寒烟脚跟已离地三寸，轻飘飘往雾里移了半步。清漪拔剑横斩，剑气掠过，剑光炸裂处空无一物，雾从剑气裂缝里合拢，速度更快。白露三支银针弹出去，针尾没白雾，全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弹回，叮叮叮落在地上。

娘亲忽然抬，红眼直直望进雾里：“她在笑。”

我顺着娘亲目光看，柳寒烟嘴角确实弯着，弯得极轻，极软，像在做一个好梦。可那身子不像是柳寒烟自己的了，像被雾里什么东西牵着，往处一寸一寸拖。清漪再要拔剑，被我按住手腕。白露咬唇，又抽出一段银线，没甩。

“架住，先出谷。”我低声道。

清漪与白露一左一右扶住柳寒烟。那身体仍在往雾里倾，脚底离地，像被只无形的手往东边拽。我抱着娘亲在前开路，剑鸣从谷方向传来，清越如磬。出雾墙那一瞬，牵引力猛地一松，柳寒烟身子软下去，被清漪接住。没醒，眼闭着，嘴角那点笑意还在，看着像梦里有谁在唤她名字。

清漪探完脉，声音绷得极平：“魂不在。”

我展开玉简，地图浮出来。死地往西，红点跳在西边八百里外。柳寒烟困在谷里，往东。两个方向，像拿刀把一条路劈成两半。

清漪抬：“先出去，回救。”

白露揪着衣角，难得没有附声：“雾浓了三成，再进未必出得来。”

我没说话，低看娘亲。娘亲半眯着眼，手还攥着我的衣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试着把娘亲递向清漪。清漪没接，手背在身后，使得指节都白了：“不行。”

娘亲滑下来，赤足踩在地上，脚边碎石滚了滚。我看见娘亲站住了，很稳，像那年在大殿前握着宗主剑一样。她拽住我袖子，仰起脸，一字一字说：“一起去。”

“娘，谷里——”

“化神期。”

娘亲说这三个字时，眼底红芒一闪，满谷的雾都退开半丈。我整个愣了一下。清漪剑鞘一扣。白露噎在喉咙里。我们三个，竟同时忘了——眼前这个，再像六岁孩童一样趴在我肩吃糖，也是太虚剑宗宗主林雪，一剑曾压得五名金丹魔修伏地不起。

娘亲仰着，红眼湿得发亮：“我能保护你。一起。”

我蹲下身，平视娘亲。三息。娘亲没躲，就那么望着我，像在等我给一句话。我伸手摸了摸娘亲眉心，余温还在，细细一脉，像随时要再烧起来。

我起身，把娘亲拢回怀里，转身看向谷：“一起。”

清漪收剑回鞘。白露把银针一收，又抱紧了那团银线。我们几个，重新进峡谷。

更密的雾正从谷往两边卷，像一座活过来的坟。我抱紧娘亲，一脚踏进雾里。

身后清漪与白露架着柳寒烟，剑鞘、针囊、娘亲腕间的银铃响成一片零碎的声音。

娘亲在我怀里笑了一声，很轻，像做好了什么决定。我低，亲了亲娘亲耳根，低声：“怕不怕？”

娘亲摇摇，柔软发磨着我下颚：“跟玄儿一起，哪都去。”

我笑了，迈出的步子更大。雾里什么在哭，什么在笑，一声压一声，像踩着无数曾困在谷底的孤魂。可我不回。我要先把那具空壳子从天渊峡谷里带出来，再带着怀里这个，一路往西，去死地。

死地不容易。我当然知道。为了娘亲，再艰难，我也要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