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一起值班。

说实话，这活儿一个都绰绰有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发呆。

但据说以前有前辈委员因为太闲，直接锁门溜号去打球，导致一批待还的书逾期，从此以后就立下了“必须两一组，互相监督（或者说，互相坐牢）”的不成文规定。

真是形式主义害死……无聊死了。我第n次偷偷瞥了一眼墙上的圆形挂钟，指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移动得异常缓慢。

无聊到极点的我，目光无处安放，最终忍不住，像做贼一样，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姬思雨。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挺的，正在翻看一本似乎是英文原版的小说，封面上是花体的字母。

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脖颈上，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细微的绒毛。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色，微微抿着，神专注。

和班里大多数生不同，她那天把长发扎成了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穿着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清晰。

就在我偷瞥的瞬间——

“看什么？”

她突然转过，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目光清澈，带着点疑问，没有丝毫闪躲。

被抓包的我顿时慌了神，心脏猛地一跳，感觉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

我像个被老师当场点名的差生，结结，语无伦次地回答：“没、没什么！真的！就是觉得……呃，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啊不是！我是说，这活儿这么闲，还要两个，是不是有点……呃，多余？”我越说越小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

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显得有点冷淡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原来你在想这个”的表，然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是啊。”

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说完，她就转回，重新把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上，但似乎没再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开学一个多月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我是那种成绩还算可以（尤其是英语和文科），但格内向、毫无存在感、除了几个同样看动漫打游戏的朋友外几乎零社的“背景板”。

而她，姬思雨，是开学第一天就凭借出色的外形和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引起不少注意的生。

后来知道她是初中部升上来的，以前就是田径队的苗子，格虽然不算特别外向活泼，但为处事大方得体，学习也不错，很快就在新班级里有了自己的际圈。

简言之，她是那种走在群里会自然吸引目光的“现充”（现实生活充实的）。

和她独处在这过分安静、仿佛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让我莫名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空气再次凝固。

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场上的喧闹声（大概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图书馆老旧空调努力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我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尴尬，太尴尬了。

和这种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单独待着，每一秒都是神上的煎熬。

快点结束吧……我甚至开始祈祷有哪个冒失鬼现在跑来借书还书，打这令窒息的寂静。

为了缓解几乎要实质化的尴尬，我手忙脚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然后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

我听到旁边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姬思雨从她那个看起来质感不错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副当时在学生中还算新的白色无线耳机，动作略显生疏地塞进耳朵。

哦，听歌或者听英语吧。好学生都这样，利用碎片时间。我暗想，心里那点因为“不同世界”而产生的距离感似乎又加了一层。

突然——

一阵清晰、标准、但略显机械的英语单词发音，从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过分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effect.』（效果。）

是一个男声，字正腔圆。

她似乎没连好蓝牙，或者耳机出了点问题，声音直接外放了。

啊，在用app背单词啊。还挺用功的嘛。我恍然，同时下意识地松了气——原来学霸也会犯这种小技术错误。

“抱歉。”她迅速按停手机上的音频，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虽然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但耳根处泛起的一点微红还是出卖了她。

她转对我小声说道，声音比刚才和我说话时低了一些。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我连忙摆手，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姬同学你好用功啊，休息时间还在学英语。难怪成绩那么好。”话说出，又觉得有点刻意恭维。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手机屏幕，“想着将来可能用得上，提前准备一下。”她解释，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真厉害……”我不由自主地感叹，话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属于“旁观者”的敬佩和距离感，“才高一……就在考虑将来那么远的事了……”

话音落下，图书馆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感慨听起来是不是太老气横秋了？

会不会显得很蠢，很“宅”？

就像那些动漫里只会对着现充背影感叹“真是充实的青春啊”的配角？

一阵懊恼涌上心，我紧张地偷看她的反应，手心微微出汗。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我以为自己说错话，开始盘算怎么补救时，她开了，声音依旧平稳：

“这很普通吧。”

但她说完这句话后，却没有立刻转回，反而微微低下，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是一个很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动作，不像是不耐烦，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或者说，被我这种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自在？

这细微的动作让我愣住了。

在我之前的印象拼图里，姬思雨是自信的、优秀的、甚至有点难以接近的。

田径队的新星，外形出众，举止大方，面对老师和同学都能从容应对。

此刻这点转瞬即逝的、带着点少羞涩的小动作，像一颗小石子投我心中的湖泊，漾开了一圈意外的涟漪。

原来……她也会这样啊。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下。我不知不觉看得有点出神，目光停留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看什么？”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没有移开，再次抬眼问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眉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啊？呃，那个……”我慌得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总不能实话实说“我觉得你刚才害羞的样子挺让意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