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幸曰：“总是会在一些奇怪的事上坚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ｍ?lｔxsfb.com.com”

朝云班驻地离韩家巷不远，在阊门内侧的一个临水小巷里，一处带偏院的民宅，前后两进。

班主施闻远一家就住在这里，也是戏班常排戏、存放行的地方。

我是和张凤翼一块上门来的。

前几，他来寻我，说是写的辽东传奇已经大体成型，只是要想上台，还需添置行、打磨关目、教习伶，开销巨大，只能来找我化缘。

“浮客兄，只能选这朝云班了？”马车快到门前，张凤翼却还有些犹豫。

“不是你说朝云班吴中第一吗？”我笑笑，“再说若是想赶在关帝诞辰上演，只能找本地的班子。”

“那是往光景，”张凤翼叹气，不忘补一句，“大施在的时候，朝云班确是吴中第一。如今他们缺了压场的当家旦角，便有些名不副实了。”

“无妨，”马车稳稳停住，我掀帘下车，“这事迹本就没什么的戏份，你凭空生造出一个宣河公主，要我说，索删了净。”

“唉，做文章写戏，怎么能说生造。”张凤翼跟着下车，急着辩解。

“我写戏，素来是生旦并重的，再说，忠臣、孝子、烈，本就是时下看客最。”

“何况，我也舍不得你给的那几段唱词，若是没了旦角，这几段曲子，便无可唱。浮客兄，这云亭山到底是哪位隐士高？这份借离合写兴亡的功力，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你倒没想过是我写的。”我随打趣一句，孔尚任这会还没投胎，让我上哪给他找去。

他还想再说，却见施闻远已经带着候在门，远远地冲我拱手施礼。

两边见过礼，施闻远引我们进院。

院门不算窄，却被两侧一只只朱漆戏箱堆得满满当当，我眼角扫过其中一只，箱盖贴着张残的纸条，上面写着《窃符记》，再下面被撕去大半，只余一个已褪色的菲字。

进了正屋，众分宾主坐下。

我四下打量，这正屋一连三间，此刻正中摆着八仙桌，施闻远坐在主位。

他身侧立着老郎神龛，龛前三根细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上浮。

墙根散放数条长凳，此刻零散坐了十几，应该都是班中伶。

另外两间屋的门都被厚厚的布帘挡着，就不知有什么了。

后院隐隐有唱戏的声音传来。

仆役上来奉茶，施闻远端着茶盏开：“方才伯起先生说，有新作想托我朝云班排演？先生大笔，新作自不会差了，只是先生也该知晓，排演新戏，辛劳还在其次，怕的是不合看客眼缘，一番耗费，尽付流水。不知这戏本关目，行开销，可有章程？”

张凤翼闻言立刻向前倾身，伸手将厚厚一叠曲稿摊在八仙桌上，笑道：“施老无需多虑，这戏本是我和浮客兄一同斟酌而成，颇有可观之处。至于各类开销，有浮客兄在，你还担心什么。只是一桩，需得加急排练，莫误了五月十三关帝诞辰。”

施闻远看了我一眼，露出惊奇之色，“肖大官竟也是梨园行家？”

我端起茶杯笑道：“施老莫听伯起兄夸大其词，我不过偶然得了一卷残谱，给伯起兄做他山之石罢了。但一应开销，施老确是不必忧心。”

张凤翼也笑道：“浮客兄这残谱着实彩，尤其是压卷这《哀江南》一段，我竟是无一字可改。正要借施老金声玉振，来个一鸣惊。”

施闻远露出好奇之色，“竟有如此彩？”

他翻开曲稿，细细读起，“离亭宴带歇指煞，竟是北曲，倒是少见。”

又翻两页，他左手开始在桌上轻轻打着节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好词，好句。”又摇，“只是忒也悲凉。”

他合上曲稿，又闭目沉思良久，方才开：“这支北煞，确是骨力惊，词好，曲好，意好。只是有两桩不妥当处。”

他睁眼看向我和张凤翼。╒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一桩，这是北调大煞，我们班子平素唱的是南曲。北曲慷慨苍凉，声与昆腔不同，要教熟，费的功夫就多了。”

“再一桩，这曲意好是好，就是太悲凉，看台底下那些未必受得住。况且伯起兄这本定名《忠砦记》，写的是辽东边事，这曲子咏的却是江南风物，两下里离得太远。若是硬在戏中，难免割裂。”

张凤翼笑道：“施老果然通透。我与浮客兄原也不曾打算将它嵌在中段关目。此曲留作全剧终场的尾声。整本戏，写尽边砦忠良的故事，待到生旦净末的节全部落幕，再由班主独唱这一支，凭吊兴亡。前面有忠义热血，收尾突作苍凉之音，一扬一抑，方能撼动心。”

施闻远微微颔首，“如此安排，便说得通了。故事看完，看客心中自有感慨，再听这盛衰之叹，方能听得进去。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若是放在开场垫场，关帝诞辰酬神，一开台便是残垣悲歌，一来观众尚未戏，二来赛会演剧，也嫌气象萧索。只是北曲教习耗时，且还要把曲中江南典故，改作边砦山川风物，方能贴合《忠砦记》本意。”

我截住话：“教习耗时，可以细细打磨。只是这曲词却不能动。”

这戏本就是我一时恶趣味发作，台下看客喜不喜欢，我并不在意，反正我只管最后掏钱就是。既如此，又何必勉强去改，迁就别好恶。

施闻远闻言看向我，微微有些惊异，张凤翼忙打圆场：“施老自是一番好意，只是浮客兄与这残谱作者颇，要借着这出戏为他扬名，所以咬定不改这曲词的。何况咱们这里本就是江南，借着这《哀江南》的名号来警醒一番世道心，也未为不可。”

施闻远闻言有些犹豫，迟疑了半晌，方才道：“如此也可，只是这具体章程，还需细商。”

接下来就是张凤翼和施闻远两在谈了，施闻远一桩桩说来：整套新戏包银若，先期定银要付几成；此外添置行各项费用，教习薪金，也都要计较。

二你来我往，争论银数、付时，颇为琐碎。

我在一旁端茶坐着，却是不由打了个哈欠，再听他们说起排练折耗，心里骂一句：这点零碎，也算钱？

施闻远瞧出我不耐烦了，便不再继续纠缠细目，扬声朝侧屋呼唤：“蘅妹。”

布帘一动，施蘅掀帘走了出来，一身素色青衫，垂首上前见礼。

施闻远抬眼示意她：“来，见过肖大官、伯起先生。这是曲稿，你且领肖大官到后院，试着哼一哼腔调，让肖大官听听是否满意。肖大官也是梨园行家，你万不可轻慢。”

施蘅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曲稿，指尖轻轻捏着纸页，抬眼飞快地扫了我一下，又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清细：“大官，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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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铺着青石板，有几个伶四散着在练戏，见我们进来，依旧自顾自念曲走身段，没一个上来打招呼。

院子西侧有一个月亮门，似是通往偏院，门处立着一株桂树，此时不是花期，却也郁郁葱葱。树下安着石桌石凳，风穿过桂叶，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