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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里逃生落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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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说,“还没抹匀。”

她的手就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

她在应天城是有名有号的。

他见过她三次:隔着一辆车马,隔着一条河,隔着几十步的灯影。

听琴的时候,隔着十几步;赴宴的时候,隔着一扇屏风。

像这样把脸整个仰起来、给别抹灰的样子,他从前连想都想不出来。

她大概从来没有把脸这样给过别。

他见过她在灯下弹琴,见过她隔着屏风福一福,见过她一句话把知县的差遣驳回去——都是从容的、算准了的、滴水不漏的。

今夜这一张仰起来的、任涂抹的脸,是他没见过的另一张。

灯把她的侧脸描出一道边,睫毛压着,鼻梁到下颌,一线下去。

他忽然想起温盈袖——那年冬天,西跨院的窗纸了一角,她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压在雪里的梅。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眼前这一张脸,与记忆里那一张脸,有三四分像。

他心里忽然静了一瞬。不是不动,是动得太多,反倒静了。

灯罩里的黑灰又落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脖颈上。他抬手,想替她把那一点灰拂去。

手到半途,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指尖在半空里蜷了蜷,终究收回来,垂在身侧。

衣料贴着手背,倒让他清醒了些。

她的一缕发丝从颊边滑下来,贴在她颈子上;他的手掌虚虚地摊着,像还能留住她方才那只被青棠按住的手腕的软。

他闻见她发上那一点药香,是白芷和白芨,混着血的一点腥。

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像还能贴过来。

他的耳根在灯下,一点一点热起来。

那药香是这几贴在画舫上的:她替他请郎中、抓药、煎好了让青棠送过来,药渣就晾在舱外的船板上。

他喝到第三帖,才从霍能嘴里知道,是沈姑娘吩咐的。

他从没有当面谢过她。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袖那道蓝边上——应天绣衣巷的针法,密密的一排,被灯影晃得发颤。他数不清那针脚,只记住了那一点蓝。

青棠用袖替她擦去发丝上的灰。她往前微微侧了侧身,肩几乎挨着他;她的一缕鬓发垂下来,蹭过他的指节。

他想起初上船那一夜。

他病着,是她隔着小几把药碗推过来——碗沿碰在案上,轻轻一响,他那时便记住了这间舱的浅:哪里能退,哪里能藏。

那夜他量的是退路;今夜他站的还是这么个位置,却像是在量一件别的东西。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退。

舱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在罩子里噼啪跳的声。他的手垂着,又虚虚地抬起来——到底还是没敢伸过去。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收不回来。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停住。她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个相依着,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

“你自己呢?”她先问。

“我是贼。”陆缚说,“贼不用抹。”

他要站在甲板上,要站在舱门,要把她们推进花厅。他的脸,得是黑的那一个。说完,他把脸偏开一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书。”她忽然说,“那三本书。”

陆缚把那三本接过来,抽出中间那一册,塞进自己怀里。

她递书的时候,指腹搭在蓝布书脊上,一缕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那册蓝面书按进衣襟时,她的指尖在他手背边沿蹭了一下,很轻。

他把肩往前送了送,又收住,这么近,也像能触到她身上那点暖。灯芯在罩子里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舱里那半边光也跟着沉了沉。

“这个留着。”他说。

“那两本呢?”

“跟屋子一起烧。”

沈湄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两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两件不能丢的东西。

她袖那道蓝边绣,被血洇黑了半寸,她也没有察觉。

那册江图他是要带走的。

这一带的水道、汊、暗滩,往后都用得上。

可他心里清楚,他记住的不只是那些汊——他记住的是她递书时指尖搭在蓝布书脊上的那一下,很轻,像落了一片灰。

舱外的喊杀声又近了一阵,随即又远了。

灯还亮着,灰落在衣领上。

两个挨得这样近,谁也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他才先移开眼——再站下去,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了。

“你这间舱,我要烧了。”

“什么?”

“只烧这一间。”陆缚说,“门关着,窗也关上。”

沈湄不明白。

“闷着烧,火不旺。”他说,“等官军撞开门,风一进去,火自己就起来了——够他们忙一阵。”

沈湄看着他。

在应天的时候,她听过这个。

族里有钱的公子,跟着她的车马走过三条街;为了听她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这样的她见过太多,见完就忘。

三天前她不知道这条船上还有他。

现在她知道了。

“里面有些东西。”她说了一半,停住。

“心疼?”

“有一点。”

“不许心疼。”陆缚说,“烧了,总好过让他们抢去。”

沈湄不想笑,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花厅的门是从外锁住的。

陆缚一脚踹开。

里面二十来个半大孩子全缩在墙角,脸一个比一个白。

陆缚拔出刀,在门框上剁了一刀,木屑迸出来。

“老实待着。”他说,“谁伸手,剁手;谁抬,剁。”

他把沈湄和青棠往堆里一推。

沈湄没有站稳,撞在别肩上,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她坐在冰凉的船板上,抬起看他。

站在那儿的,是个满脸血污的贼,刀上还挂着东西。

她认得这张脸。可这一下,她真觉得,自己不太认得这个。

陆缚站在门,看着那一屋子缩着的。

他心道:那个样子不是他。方才那一脚、那一刀、那两句话,都是他自己搭出来的一层壳,壳上写着一个字——贼。

回到舱门,贺青河问:“怎么样?”

“能瞒过一时。”

“那就够了。”贺青河说,“官兵为票来的。救一个,赏银一百两。”

陆缚“嗯”了一声,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这些孩子都是县学里的——通州县学三天前被掠。

能送子弟进县学的家,大都有些家底。

救一个孩子,赏银一百两;一个,赎银千儿八百两,多的上万。

“太贪。”他说。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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