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透寒。

这么好的兵器，雷普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几把，但是他陪陆缚上岸，即使冒充举老爷的近随，也不能随身带这种重兵器，更不能带强弓在身，何况陌刀跟桑木弓上还刻有宁海军镇的铭文。

钟齐才不管雷普的心痛，拿着陌刀跟桑木弓，猿身爬上海船，回笑雷普：“这是报应，前夜你们私分兵器，可有想过我在外面盯着薛韩三手下那帮儿子呢？再说我也只是先替你保管，指不定你啥时候不晕船能出海了，我还能赖着不还给你？”

“你个狗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雷普从船捡起一块木炭要朝钟齐扔去，钟齐笑着躲开去。

这些个兵器，都是陆缚跟贺青河从那些丰利镇官兵手里夺过来的。

舒涛远也有心在培养自己的海盗势力，这批兵甲都极为良，甚至还让陆缚他们得到两架三弓床弩，有了这些利器，不能说可以以十抵百，遇到小的海盗势力就完全不怕会吃亏。

将十多块压舱石搬出海船，加上大雨让清江浦的水位抬高了一些，搁浅多的船吃力就小了许多，石承祖再指挥手将长竹篙子撑下水，就看见船体移动起来。

“好了！”

陆缚与雷普从乌篷船爬上海船，等海船斜着往海子行了一段距离，确定不会再搁浅，跟石承祖、贺青河说道：“海上的辛苦，就要托付给石先生跟贺爷你们了。”

石承祖他们先要沿海岸行船去朐山县把将近二十名受伤弟兄先接上船，要确定舒涛远派到长山岛探查过之后，他们才会去长山岛落脚，差不多要立足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将家眷转移过去。

陆缚、沈湄、青棠以及雷普、四娘子康佩佩、薛恩泽则要在这里跟大家分别取道山阳先回应天去。

初冬的清晨，江南岸的平江府暨阳县笼罩着一层轻雾，四野的木屋舍给遮掩得隐约朦胧。

离开沧江，从河汊子进东莱河水道，往南十余里就是暨阳湖，暨阳县城位于湖的南岸，远远地看去，锯齿似的城与几棵枝叶只挂着稀疏叶子的桑榆树在雾中尤其单薄。

暨阳湖的北岸是丰利镇水营的驻地，半为营城半为水寨，在水寨湖巷里，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悄然陈列，覆了一层白霜，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清亮的雄打鸣刺清晨的寂寞。

丰利镇副骑都尉、丰利镇水师统领舒涛远平时不住在营城里，他在暨阳县外有一处园子，离营城也近，他平时都住园子里。

马蹄声是从江那边来的。

一阵接一阵，贴着霜地，直直地踏进园子里来。

舒涛远在营城里也没听过这样急的报马。

这园子离营城近，离江也近。

近，有时候不是好事。

四海不升平，这个月来，仅平江府的沿江镇市、市就给海盗江匪劫了四回，作为沧江下游及平江、泰州沿海的江防、海防负责将领，舒涛远也寝食难安。

听到像清晨里鼓点似的马蹄声，他翻身坐起来，警觉而茫然地望着窗子，不晓得又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颇有秀色的侍妾也给惊醒，疑惑地看着舒涛远：“发生什么事了？”

外间侍卫房里的也给马蹄声惊着，远远地听着有叫喊：“长山岛急报！”

长山岛发生了什么事？

舒涛远爬下床，赤足站在床踏板上，吩咐道：“快拿衣裳来。”

两侍妾见舒涛远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忙下了床帮他去拿衣袍，先伺候舒涛远穿好衣裳。

舒涛远等不得衣襟系好，披着敞袍就去了外间，两侍妾这才从容地穿衣梳妆。

外面都压着声音说话，过了片刻，只见得“哐铛”一声响，不知道谁将茶杯砸到砖铺地上砸了个碎，两侍妾给吓了一跳，眉都画歪了，接着就听见舒涛远沉得让听了心里直打寒颤的喝骂：

“生不见，死不见尸——你们探的是哪门子军？都他妈吃屎的！给我查，到底是哪海盗将劫走了，通州那边派盯着……不，其他我不放心，百鸣你亲自过去，锐泽营都给你带过去，就说加强通州沿江巡防……这时候管他什么调令？遇到况，该杀就杀，不要犹豫，大不了出海……这边事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谁的召见我都不会理睬的！我这就住回军营去。千虎，你去城里将长泽、长惠接到军营去，其他先不要理了！”

两侍妾对望了一眼，心里想，是谁惹恼了老爷，接下来的子又难挨了！

正发愣间，房间门突然给推开，舒涛远大步走进来，去取案的佩刀，看了坐在梳妆桌前的侍妾正惊惶茫然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你们快收拾一下，不要理会那些没用的东西……跟我住到军营去！”

这两个本是平江府的娼，给舒涛远赎了身当侍妾，不为舒涛远的妻子萧薛氏所容，舒涛远这才在暨阳县城外、在军营附近买了一处园子安置她们，这本身已经有违军纪了，更何况将侍妾直接带进军营里？

两侍妾听了舒涛远的话更是惶然：到底发生什么事，舒涛远竟然将两个儿子跟她们都接到军营去、做好跑路的准备？

舒涛远可顾不上两个的感受，他心里也惊惶不定呢。

他月前劫下票，除了贪图三万两的赎身银之外，更想借机暗中在长山岛扶植自己的海盗势力，慕容家能裂土封侯，凭什么他舒涛远偏偏要死守着这个从四品的副骑都尉？

哪里想到这一计划才布下第一颗棋子，就遭遇如此重挫？

先期遣往长山岛的十五名锐跟那三十一个票竟然从长山岛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要是泄漏出去，无论哪一桩都是杀身灭族大祸，让舒涛远心里如何不惊惶！

外间那一声摔杯，屋里也听得见。

一个从四品的武官，置一处外宅，养两个赎身的，本就是递给一把刀。

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有肯替他把刀接下来。

舒涛远想到这一层，反倒静了些。

舒涛远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念就是立即出海，有多远逃多远，稍镇定细思一番，如此仓促出海，实在没有多少胜算。

仓促之下，舒涛远根本就没有信心会有多少水营将士跟他出海为匪，能拉出去一半吗？

舒涛远想想也悬！

就算能拉走一半水营力量，什么都没有准备，又如何在海上立足？

从山阳的清江浦出发，陆缚与雷普先从陆路雇马车将沈湄、青棠还有四娘子康佩佩送到应天城外，他们没有进应天城，雇了一艘船沿江水而下，潜到通州境内探听风声。

石承祖、贺青河等第一步要先去朐山县将受伤的流马寇接出来，暂时还没有南下。

与陆缚事先所料不差，长山岛走岛空，舒涛远并没有铤而走险贸然出海为盗，而是派了亲信、丰利镇水营骁骑尉薛百鸣率众到通州察看形势，薛恩泽、盛乔冠等票少年的家果然处在丰利镇水营的严密监视之下。

丰利镇水营借江防、海防，战船涌通州县城前面的沧江水道，看形稍有风吹动，薛恩泽等少年的家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少年薛恩泽有家不能回，站在船潸然泪下。

雷普暗暗叹惜，现在又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