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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剪辑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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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音了。而且不只这一卷,你八月二十四第一次晤谈的档案也有同样的状况,时间轴错置,结尾的逐字稿与实际录音的长度对不上。】

侦讯室的光灯管嗡鸣得更响,空调的冷风直接吹在许蕴真的颈后,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皮疙瘩。

她想起沈聿棠在督导室里放大给她听的那声布料窸窣与气音,想起自己每次结束晤谈后看着录音笔时那种记忆与现实对不上的晕眩感。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压力过大导致的记忆扭曲,现在却被一个检察官用波形图摊在眼前,告知那是被刻意动过手脚的证据。

【或许是系统转档时的错误,】她试图维持理,声音却比自己预期的更紧,【明心的录音系统是委外厂商维护的,偶尔会有档案毁损的况。】

【如果是转档错误,波形不会这么净。】黎皓谦摇,他从纸袋里再拿出一份纸本资料,推到她面前。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影印多次的毛边,最上方印着阳明山私会所附设医务室的标志,【那我们来聊另一段录音的原始档。这是五年前,二零二一年九月十七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的急救室录音备份,当时被判定为医疗器材杂讯而封存,没有放进鉴定报告。】

他按下播放键,这一次不需要耳机,声音直接从电脑喇叭流出来。

背景是混的脚步声与仪器警报声,一个年轻孩的哭喊断断续续,随后是一个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一点不耐,正是五年前的许蕴真。

她听见自己说:【再推半支,剂量我签过了,快一点。】

接着是护理师惊慌的反问:【许医师,这个剂量会过量……】

而她的声音立刻打断:【我说推就推,后果我负责,别让骆先生难做。】

录音到此被切断。

侦讯室内的空气像是被抽。

许蕴真感觉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冷白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米白衬衫下的胸急促起伏,酥胸的廓随着呼吸剧烈晃动,却被她死死压住。

她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她住院医师第二年,为了争取哈佛推荐信与骆家的研究经费,私下在阳明山会所担任特聘心理师时的自己。

那个雨夜,那个因为吸食过量而绪崩溃的年轻孩,那间为了服务政商名流而设置的隐密医务室,以及事后骆承砚递给她的那份已经修改好的病历。

【这卷录音当年没有被采纳,】黎皓谦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平稳,没有同,也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对事实的执着,【因为隔天早上,正式送进地检署的相验报告上,死因写的是急心因休克,病历上的用药剂量少了一个小数点,签名的护理师也改成了另一位已经离职的学姊。原始档被会所的法务以隐私为由声请封存,直到最近才因为另一件案子的数位鉴识被重新还原。】

他将那份泛黄的纸本推得更近,翻到最后一页的医嘱签章栏。

那里有一行已经褪色的手写签名与电子签章列印,笔迹清秀却用力,写着许蕴真三个字,时间戳记是二零二一年九月十七零点四十七分。

【许医师,】黎皓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因疲惫而锐利的眼眸此刻没有移开,【这份被窜改前的原始病历影本,上的签名是你自己。笔迹鉴定已经确认过了。你当时亲手签下了那个过量的剂量,然后在事后配合会所把病历改成了医疗意外。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想立刻起诉你,我只是想问,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帮他们掩盖?】

许蕴真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

她的双手在膝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苍白的月牙痕。

黑色窄裙下的双腿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丝袜紧绷的触感此刻变成一种刑具,勒得她发疼。

她感觉到诊疗室里那种熟悉的羞耻与罪恶感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不是来自骆烬的手指与低语,而是来自一个完全中立、只相信证据的检察官的注视。

这种注视比任何欲的审问都更让她无所遁形,因为它不带欲望,只带真相。

【我……】她的喉咙涩,声音碎,【那只是一起单纯的医疗意外,病患本身有药物滥用史,对镇定剂的耐受……我已经在当年的报告里说明得很清楚。至于签名,我不记得了,那段时间我同时在医院与会所两边支援,经手的病历很多,可能……可能是系统误植。】

这番说词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黎皓谦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气,将那份病历影本留在桌上,没有收回。

他站起身,将笔记型电脑阖上,发出轻微的喀声。

【许医师,证的记忆有落差是很正常的,】他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语气恢复了最初的随兴,却多了一丝重量,【但录音不会说谎,波形也不会。我调阅你近期录音的原因,是因为我发现五年前那个孩的相验案承办员警,与骆家建设集团的法务有过一笔金流往来。而那笔金流的经手帐户,最近又出现在明心的顾问费汇款纪录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一直在用同一套方法,买走专业与沉默。】

他走到门,手搭在门把上,回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与骆承砚在会客室门的那一眼截然不同,没有压迫,只有提醒。

【这份影本你留着,】他说,【正本在我这里,很安全。你回去可以慢慢想,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打给我。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像诊疗室的录音笔,会突然没电。】

门被打开,走廊的冷气与光灯光线涌进来。黎皓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脚步声稳定而疲惫,像一个长期在体制内逆行的。

侦讯室里只剩下许蕴真一。

她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病历影本,签名栏上自己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视网膜。

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双腿并拢、双手绞紧的姿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她因为恐惧而僵硬的线条。

空调的嗡鸣、纸张的霉味、以及电脑喇叭里残留的那句再推半支,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与她记忆中被消音的那四十分钟空白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意识到,那段被剪掉的四十分钟,或许从来不是别的杰作,而是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主动消去的。

她亲手签下的剂量、她默许的窜改、她用哈佛推荐信换来的沉默,全部都被她包装成医疗意外的记忆,藏在那个过于净的静音里。

而现在,有把剪刀还给了她,要她自己把那段空白剪开。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沈聿棠的来电,萤幕亮起,显示名称与一则未读讯息的预览,讯息来自一个未储存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姊姊,听说你今天去地检署了?晚上诊疗室见,我有更完整的录音想放给你听。】

许蕴真看着那行字,感觉到小腹处一不受控制的热流,与胃部的翻搅同时涌上。

那是恐惧,也是被看穿的羞耻,更是一种她无法否认的、对那间封闭诊疗室病态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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