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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将军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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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愣了一下。她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断过骨,挨过刀,她从来没有在打仗的时候想过水。

现在她想。

牵链的哥布林把她拽起来。

“走。”

她站起来,继续走。

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血霜的衣服是湿透的,皮肤是黏的,喉咙是的。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到的是汗和泥的混合物。

她抬起。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暗红色的河在黑色的石地上蜿蜒流过,河的两岸是连成一片的工坊,炉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空气里飘着铁锈、焦炭、硫磺、血腥四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太阳,没有云。天上只有一道灰白色的裂,很高,很远。

魔渊。

魔渊的军营不住帐篷,住。

天壁裂往下走,两侧的岩壁被凿出一个个方形的窟窿,窟窿挂着兽皮,夜里拉下来,几万就挤在里面。

越往下越热,从裂灌进来的风裹着一腥气,一路往下沉,沉到底层的时候已经浓得化不开,黏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糊。

血霜被牵着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她的左手。那只手从落雁那夜起就一直断着,没有接。走一步,那只手晃一下,晃的时候骨在里磨。

牵她的不管她慢不慢。走得慢了就拽链子。

她也没有低。

从进裂到现在,她一直抬着。这不是硬气——是她在记路。她这辈子进过很多陌生的地方,每一次进去都要先记住怎么出来。

她记了大概三百步。三百步之后,她放弃了。

因为这条路没有能走出来。

俘虏营在渊底的最下一层。

那不是营——那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栅栏,没有帐篷,没有。就是一片石地,几千坐在上面。

血霜被牵过去的时候,那些抬起了。

她认得他们。

那些里有一半是她带出来的兵。

前锋营的、中军的、还有傅翎手下的那一批。活下来的都在这里,坐在地上,被反绑着手,每脖子上挂着一根绳。

他们看着她。

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脖子上那根绳。绳子的另一握在魔军手里。

谁开,就拽谁。

血霜在他们中间走过去。

她走的时候在数。她数了大概有两百多个。落雁那夜带出来一千八百,过沼泽剩一千八,打到最后剩不到五百。现在这里两百多。

剩下的那些,她不知道在哪。

她也不想猜。

她被牵到空地边上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根木桩。木桩不高,到的腰。

牵她的把绳子拴在木桩上,然后就走了。

血霜站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不是她想坐,是腿撑不住了。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昨天在沼泽里泡了一夜,今天走了三天的路。

她靠着木桩坐着,把左手搁在膝盖上。

她抬看了一下。

渊底没有天。上面是一片石,石缝里漏下来一点暗红色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低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她在盼。

盼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盼凝雪不要来。

她盼了很久。

夔魔是半夜来的。

血霜是先听见脚步声的。

那个脚步声很重——每一步落地,石地都闷响一下。整个俘虏营的都听见了,抬起了。

他们看见一个东西从上面走下来。

那东西有两个的高度。肩上宽得像两扇门拼在一起,往前走的时候,前面的往两边让。

血霜也抬起了。

她看见了他脸上的黑布。

夔魔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低看她。

血霜坐在地上,抬看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话了。

“你左眼,是这里吗。”

她指的是自己左眼的位置。

夔魔没有回答。

“我捅了你三次。”血霜说,“第三次捅到骨。”

夔魔还是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那身灰褐色的硬皮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成一堆。他蹲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血霜能看见他那只剩下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恨,不是狠。是一种很平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像在看一块木。

“三次。”他说。

“三次。”

夔魔点了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左手。

那只手被抓住的时候,血霜没有反应。

她只是看着。

夔魔把她的手翻过来,翻到手心朝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

他按了大概有三息的时间。

他在找那根骨的位置。

“这只手,”他说,“长歪了。”

血霜没有说话。

“长歪了就不能用。”夔魔说,“不能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我给你接。”

后来血霜想起来,那一夜最疼的,是接下来那一下。

他不是“接”。

他先把那只手扶稳,让手腕悬着,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掌摊开,有五根粗得像石柱的手指。

他把那只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然后往下压。

骨折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那个声音很小,像是有在很近的地方折断一根树枝。但血霜听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声音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出来的。

她没有叫。

她的牙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绷起来,紧到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她的身体自己抖了。整条脊背在那一瞬间直起来,往后仰,喉咙里滚出一气——那气憋着,没有变成声音。

夔魔的手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一阵疼过去。

血霜的仰着,过了大概五息的时间才慢慢低下来。低下来的时候她喘得很重,胸一起一伏。

夔魔看着她喘。

等她喘平了,他把手往里移了半寸。

“现在对。”他说。

然后他把那根断骨的位置对正。

第二次比第一次疼。

第一次是折断——断了就是断了,身体自己会把那个疼收起来。第二次是

“对”。对的时候要把两截错开的骨重新对到一起,中间要过那些已经长住的、长歪的东西。

血霜的两只手在地上抓。

抓到了石。指甲在石上划,划出两道很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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