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卖，

真要包，俺眼下还包不出来。」

他说得很实，也留了余地。

那却不接这个台阶，反倒顺着话把探子又往前递了一截：「小兄弟，你

这话说反了。嫂子不图你今儿这一茬，图的是你往后那一茬又一茬。可你地里如

今这点产，要真像你说的，够不上让嫂子包——那你那一片，是打算怎么个种法

？」

这话问得刁。她不是问菜，是问他菜地、问他种法、问他那点子不能对讲

的秘诀。陈望生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可脸上还是那副老实样，他挠了挠，

憨憨地笑：「嫂子，俺庄稼把式，能有啥种法？就是本本分分，翻地、沤粪、浇

水。地嘛，你伺候它一冬，它伺候你一春，赶上天好，菜自然长得好。要真说起

来，就俩字——勤快。」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字也探不出他的底。那看他半晌，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嫂子认你这子稳劲。这年，肯下本钱伺弄

地的不多了。」她没有再往下问，只把那话收住，等接茬的时候再说。

那也听出他话里那点子意思，却不接茬，只意味长地看着他，慢悠悠

地说了一句：「嫂子等你长出来。」

这话说得，像做买卖，又像藏了别的意思。陈望生的耳根子莫名热了热。他

抬眼正撞上那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又亮又定，里像揣着一团没熄的火，

又硬生生压着，只露一点边角。

他心里那点东西，也跟着翻了个个儿。

他是个血气正旺的后生，又让那怪东西咬过，见着年长些的熟，身上总

有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应。平里他压得住，娘也好、姐也好，都是自家，

他图的是那份相依为命的暖，不往邪处想。可眼前这，是外，是守着寡的

地主婆，又偏偏生得这样一副五官致、皮肤白净的落难凤凰样——穷是穷，那

骨子里的体面还在。

他喉动了动，把那点念硬按下去，还了句不冷不热的话：「嫂子这话我

听。菜这东西不哄，茬好，往后也能好。等俺真长出来了，一个记着嫂

子。」

「当真？」那挑了挑眉。

「当真。」陈望生应得脆，又补一句，「不过嫂子，丑话说前，俺这菜

要真成了气候，那得看缘分，也得看嫂子到时候还认不认俺这门路。」

这一句，既没应死，也没关死门。那听出他这套太极打得滴水不漏，眼

里反倒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张致的脸上又挂起那副明又疏

离的笑：「小兄弟，嫂子认不认，你往后看看就知道。你留个心，嫂子也留个心。

来方长。」

说完，她又低看了一眼那筐菜，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群里去了。

陈望生蹲在筐边，望着那道背影慢慢被集市的吞没，半天没动。

他心里盘得清楚。这，姓甚名谁他不清楚，可从穿戴、从她那子做派

来看，八成是别村哪个落了势的大户家的寡——手里兴许还攥着点老底。这

样的，主动来包他的菜，图的不是几棵菜，是摸他这条财路的底。她，他也

得。

这是个合作与风险并存的钩子。

他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地翻。这要是真有个地主家的底子，那她手里

兴许还攥着银元、值钱的物件，甚至是一块好地。跟这样的打道，好处是能

借她的财路，坏处是容易让她的明反咬一。他陈望生眼下还是个烂泥滩边种

地的穷小子，手里那点翻身的本事还不成气候，这时候跟一个这么明的寡把

关系烧旺了，那不是攀高枝，是往家刀上撞。

他想起她临走那句「嫂子等你长出来」——那话里，有买卖，也有别的意思。

他心里那点见着熟的暗动，又翻上来一点，又被他一脚踩回去。心说，得，

今儿这一面，既是她下的钩，也是他留的饵。眼下谁先咬，还不一定。他这会儿

要是地贴上去了，反倒让看轻；他这会儿要是连话都不接，又白白放走

一条可能有用的路子。最好的法子，就是眼下这样——不冷不热，留个话，既

不攀附，也不得罪，把这搁在眼皮子底下留着，将来真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至于那子见着熟寡暗动的心思……陈望生把念往肚里压了压，心说，

那笔账，也得记着，可眼下不是动那个的时候。

渐渐散尽，也偏了西。陈望生蹲在空了几大半的筐边，又坐了半晌，

才慢慢直起身。

他眼前还晃着那蹲在菜摊前的样子——那张五官致的脸，那双亮得有

神的眼，还有那截白生生的腕子。他喉又动了动，心里那点见着熟的暗动，

像被谁拨了一下，细细地又涌上来一点。他赶紧把念压下去，心说，别犯浑，

家是个守寡的地主婆，这一回碰面，家图的是菜，是财路，是试探他的底

细。他要是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才是真让拿捏住了七寸。

他把那点念连根撩起来，又连根埋回去，只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先挂着，

不急着动。

他低把剩下那两半筐菜收拾利落，拿粗布盖严实了，挑上肩，跟着散场的

往回走。路过集市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眯眼望了望远处那道已经看不出影

子的方向，心里默默把今儿这回事，记进了他那本无形的账里。

这账本上，如今又多了一笔别的名字。至于是福是祸，是财路还是麻烦，

那就得看往后，他怎么落自己这颗棋子了。下山，集散空。陈望生挑着担

子，踩着一地细碎的黄昏，闷走回他那间屋去。

一路上，他把今儿这桩事在心里又捋了一遍。那寡抛过来的话，他没接

死，也没撒手；他抛回去的话，她也听懂了。两边都是，都是留了后手——这

买卖，今儿这一面，算是开了个，往后怎么收，得靠他自己一步一步来。

他心说：财路是财路，可财路也挑。这寡她要是真想借他的菜地发财，

那往后少不得要打道；可打道归打道，他陈家这点翻身的本钱，一根汗毛

都不能让摸走。他得让这寡瞧见他有用处，又瞧不见他用处在哪。

屋里，他娘已经热好饭等他，饭菜在灶台上冒着热气，油灯也点上了。他

娘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推。陈望生端起碗，喝了一热粥，

这才觉得那一直吊着的心气，落回了肚里。他娘身边，是一整个还等着他去撑

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