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谁约的？说不清。好像是开石料场的那个先提的，又好像是做沥青的那个。反正吕强的司机认得路，就让他领路。

几个还有一样是一样的，谁都没说出来：市政工程公司，都欠着他们的钱。

车颠到一处，路边上有一座废砖窑。

砖窑早废了，烟囱塌了半截，窑拿碎砖和土坯堵着，堵得七八糟，上长满了。

孙司机把车停了，下车撒尿。

尿到一半，他歪着脑袋，听。

“……有……有没有……”

声音是从窑里传出来的。哑的，的，跟砂纸在铁皮上磨一样，有气无力，不像声。

孙司机吓得一哆嗦，尿都缩回去了，提着裤子就往后跑：“老板！老板们！那窑里，有！”

几个老板下了车，凑到窑跟前，竖着耳朵听。

“……救命……”

这回听清楚了。

“快快快！扒开！”

几个七手八脚地扒窑。

开石料场的那个力气大，搬砖一搬一个准；做沥青的那个胖，扒了两下就喘；卖钢筋的那个舍不得他那双皮鞋，脱了鞋光着脚扒。

孙司机从吉普车后拎出来一把工兵锹，一锹一锹地铲土。

扒了十来分钟，扒开了一个能钻进去的子。

一味儿从里冲出来，臭的，霉的，冲得直往后躲。

孙司机拿手电往里一照。

窑底下，躺着一个。

那五十多岁，发成了一团窝，灰白灰白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蚊子包，红的，肿的，一个挨一个，挠了的结了痂，没挠的鼓着。

嘴唇得裂了好几道子，裂子上结着黑的血痂。

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早成了灰的，西装裤子上全是土。

他身边，扔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子，瓶子都瘪了；还有两张吃面的包装纸，舔得净净。

他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看着手电光，嘴一张一张的。

“水……水……”

孙司机赶紧跑回车上，拎了一瓶矿泉水来，拧开盖，蹲下去，托着那的后脑勺，往他嘴里倒。

那一一地咽，咽得太急，呛着了，咳得浑身发抖，咳完了，又张着嘴要。

“慢点，慢点，有的是。”

他喝了半瓶，眼睛里才有了点样，看着手电光，眨了眨。

黑。

他脑子里还是黑的。

这几天，他就一直在黑里。

［黑漆漆的窑里，上烟道，传下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他说了实话：公司的钱，归党委书记任卫星管，他这个总经理，是个摆设。］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几家的欠款，你出去以后，给家结了。任卫星那，我想办法。”］

他想到这儿，浑身一哆嗦，又咳了起来。

几个七手八脚地把他从窑里抬了出来。

太阳一照，他眼睛睁不开，拿胳膊挡着。

他们把他放到皇冠的后座上，皇冠的车座宽，软。皇冠的老板心疼他那真皮座子，嘴上没说，从后备箱里翻出来一块塑料布，垫在了底下。

土路颠，皇冠的底盘低，“咣咣”地蹭了好几回，皇冠的老板心疼得直咧嘴，又不好说。

前吉普车上，孙司机开着车，一言不发。副驾驶座上坐着开石料场的老钟，老钟扭看了好几回后那辆皇冠，回过来，压低了嗓子问：

“小孙，那是谁啊？”

“不认得。”

“看着像个部，穿着白衬衫，西装裤子。”

“不认得。”

“你说，咋就让咱碰上了？咱这钓鱼的，咋就钓上来个？”

孙司机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小孙，你们吕总……今儿咋没来？”

“吕总上曲阳了，谈生意。”

“哦。”老钟点点，又扭看了一眼后，“那这塘子，你们吕总咋知道的？”

“我知道的。”孙司机说，“我老家就在那边儿。”

老钟“哦”了一声，不问了。

开到半路，郭晋平缓过来一点了，躺在后座上，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几号了？”

“七号。”

［五天。］

到了市第一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夫一看，饿的，渴的，蚊子咬的，血糖低，电解质紊，肠胃也不行了。

挂上吊瓶，打了一针，抽了血，拍了片子，别的没大毛病。

“饿了几天了？”大夫问。

“……五天。”

“五天就吃了两包吃面？”

“……嗯。”

“命大。”大夫摇着，在病历上写，“姓名？”

“郭晋平。”

“单位？”

“市政……市政工程公司。”

写病历的笔停了一下。

站在急诊室门的开石料场的老板，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哪儿？”

“市政工程公司。”郭晋平闭着眼睛，“总经理。”

急诊室门那几个老板，一下子全凑过来了。

“哎哟！郭总！”

“郭总，是您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郭总，您受苦了！您受苦了！”

“郭总，我是石料场的老钟啊，去年在你们公司的年会上，我还给您敬过酒呢！”

市政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副处级。

几个老板的脸上，一下子都热起来了，跟刚才皱着眉搬他腿的，判若两。

做沥青的那个胖老板，跑出去买了一兜子香蕉、两罐麦，还有一个保温饭盒，饭盒里是隔壁饭馆现熬的小米粥。

孙司机站在急诊楼外，靠着吉普车，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完了一根，拿烟续上一根。

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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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晋平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家里哭成了一片。

他老婆，他闺，他儿子，他八十多的老娘，全来了。

老娘拄着拐棍，坐在他床边上，拉着他的手，哭一声，骂一声，骂的是“哪个挨千刀的”。

闺哭得眼睛都肿了，拿个小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小米粥。

公安局的也来了，两个，一个做笔录，一个问。

“郭总，绑您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郭晋平说，“我在办公室里，眼前一黑，就啥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那窑里。”

“对方说话没有？提了什么要求没有？要钱？”

“……没有。”

“一个字都没提？”

“没提。”他闭着眼睛，“就扔了两回水，两回吃面。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图什么。”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没再问。

两个警察走了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