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半脱不脱地挂在脚踝上，喉咙里发出半醉半累的咕哝。她翻了个身，背对两，黑发铺了半张软垫，像一片被打散的海。凝光侧卧在中间，银发铺了半个身子，那件旗袍还挂在身上，却已经不能叫作衣裳，像一层被汗水泡透的壳。她的呼吸仍然很轻，却已经均匀下来。空睡在最里，一只手搭在凝光胯上，另一只被北斗压着。三个谁也没有起身去擦，谁也没有真正睡去，像一根弦被拉得太满，刚刚松下来，还在空气里震着。

窗外的月光移到矮几上，照着那副被打翻的棋盘。三枚“筹码”全掉在地上：铜扣、耳环、剑穗，晶亮亮地陷在软垫的缝隙里。风吹过窗棂，几片纸笺从桌面滑落，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小虫，散夜中。

凝光慢慢睁开眼，看向天花板。那里映着月与海，像一片极远的雾。她忽然开：

“天快亮了。今晚的事，不会有知道。”

北斗哼了一声，没回，只动了动那只被空压着的手：“你是怕说，还是怕不知道？”

凝光没有生气，只轻声道：“我从来不怕。只是璃月的风太大，有些声音，出了这扇窗就该散净。”

北斗又哼，带着浓重的困意：“谁要散谁散。下次再这样……我不下棋了，我拆你阁楼。”

空夹在两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声音沙得厉害：“……下次？”

没回他。

半晌，凝光极轻地笑了一下。她把一条腿从空身上收回来，裙摆从大腿顺着腰际滑落，带起一片极细微的窸窣声。她望着顶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花板，眼睛半睁，像在望极远的海。

“对，下次。你还欠我半枚筹码。”

那之后，暖阁又安静下来。风从窗外经过，把最后一盏琉璃灯吹得轻轻晃了晃。灯影在凝光脸上流过，像谁用极轻的手指碰了碰她的眉骨。她没有闭眼，只是微微偏过，看向身侧已经半睡过去的两个。那神说不上是满足还是空茫，像是一个打完了半生的赌局后，在收庄前的片刻里，短暂地露出了从未给谁看过的表。

天快亮了。

而他们谁都没有说——有些债，从来不是用天亮就能算清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