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
淡淡道,听不出喜怒:“念你刚醒,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
“谢母亲。”
他又磕了一个
,起身时顺手捡起地上那支铜簪,把芸娘扶了起来。
芸娘捂着脸,低着
,一声也不敢出,跟着他从
群中间走了出去。
身后那些目光一路跟着他们,直到出了正院的门。
回到静竹轩,他让芸娘在榻边坐下,自己去院里抓了两把
净的雪,用帕子包紧,回来轻轻按在她脸上。
芸娘一碰就缩了一下,随即又不动了。
她半边脸肿得老高,指印一道叠着一道,嘴角的血已经结痂了。
倒是芸娘先开了
,声音含含糊糊的:“少爷,都是
婢多嘴……害得少爷当着那么多
给太太下跪。
婢该死,给少爷添麻烦了……”
裴长生感到有些好笑,作为一个现代
他实在理解不了芸娘的
,索
不去理解。
“疼不疼?”他问道。
芸娘愣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本来很
净的眼睛里,一下子又蓄满了泪。
可她没有哭,反倒弯起嘴角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线,扯到了伤处,疼得吸了
气,还是笑。
“不疼。”她说:“一点都不疼。”
“真的不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却透着一
说不出的欢喜:“少爷今天护着
婢,
婢……
婢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低下
去,伸手接过那包雪,自己按着脸。
芸娘的脸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肿,他没让她跟着,问清了路,自己往药房去了。
案后坐着个老
,六十上下,
发胡子都白了一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水晶叆叇(眼镜的雅称),正眯着眼往一本账簿上誊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
,从叆叇上方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站起来作揖:“十三少爷?身子好了?”
“好多了。孙老先生,我想问几味药。”
“少爷请讲。”
“当归、川乌、陈皮、甘
、附子,还有黄芪、
乌,药房里可都有?”
他特意把那三味夹在一串寻常药名里,听上去就像是病后要抓一副补身子的方子。
孙老先生转身去拉抽屉,当归、黄芪、陈皮、甘
,一样一样报过去,都有。
拉到后
几只抽屉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回
重新打量了这位少爷一番,才接着念叨:“川乌……只剩一株了,
冬前收的,品相还好。这些药都是山里采来的,比家种的金贵,价钱也高。”
他回过
,语气郑重了几分:“少爷,有几味倒罢了,可
乌、川乌都是有毒的东西,生的碰都碰不得。您要它们做什么?”
裴长生还没想好怎么答,脑子里忽然一跳。
那份传承里,三味药的金光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被这几只抽屉里的真东西唤醒了。
紧接着,一行字从雾里浮了出来,清清楚楚,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一张方子:
川乌一株,
乌三株,附子五钱。
他定了定神,没有答他的话,只把要的分量报了出来:“当归、黄芪、陈皮、甘
,各抓一两。川乌一株,
乌三株,附子五钱。孙老先生,一共要多少银子?”
孙老先生没再追问,这几种材料虽然有毒
,却毒不死
,只会让
麻痹一段时间。
这是一个武道大昌的时代,他不担心裴长生手无缚
之力的少年能拿去做什么。
二十三两。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数。
芸娘早上闲聊时提过,前两年澜州遭了旱,城外的
家卖儿卖
,一个丫
也不过十来两银子。
二十三两,够在灾年买两个丫鬟了。
芸娘当年就是这么被卖进裴府的,那也是个荒年,因为她模样生得俊,还多花了些,足足三十三两。
“还有一桩,”孙老先生把算盘一推,压低了声音:“府里的药材出库,要太太院里签条子,记在公账上。少爷若是自己出银子,老朽就当是外
的
来买药,记在另一本账上。”
裴长生露出了然之色,如果是记在私帐上,会隐蔽很多,但自己也得多花一些银子当这老
的好处费。
这个老滑
!
但他不想让大太太知道这件事。
再让她知道自己转
就买了三味毒药,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记私帐。”
他记得芸娘提过,他这些年的月钱攒下来有四十多两,一直锁在她床底那只樟木匣子里:“老先生先替我包好,回
差个
去静竹轩,找芸娘取银子便是。”
四十多两的家底,一下子去了一半还多,他
疼了一下。
药买回来了,用三层黄纸包着,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走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张没
没尾的方子。只给药名和分量,药效还都是有麻痹神经,使
沉眠的,难道这是个迷药方子?
午后祠堂祭祖,他站在一众子孙的最末一排,跟着磕
、上香、烧纸,脑子里转的始终还是这个方子。
傍晚时分,正院又来了
,说太太请十三少爷过去一趟。
他到的时候,花厅外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码着几十匹布,用油布盖着防雪。
两个伙计模样的汉子正一匹一匹往廊下搬,钱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册子一匹一匹地点。
花厅里,裴夫
坐在上首,下首的绣墩上坐着一个
,正说着话。
那
三十出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算大,却很有神,笑起来两颊微微鼓起,显得格外亲切。身量略丰腴,皮肤白净,透着一点健康的红润,像是常在外
走动的
。
她穿一身藕色布裙,外罩一件半新的比甲,料子不贵,却浆洗得平平整整;
发髻梳得简单利落,只
一支银簪,耳上一对普通的银耳环。
没什么贵气,看着却
净、爽利,让
一见就觉得好说话。
“……太太这院里的腊梅开得真好,
家一进门就闻见香了。” 美
笑着说:“今儿送来的料子里,有两匹绛紫的暗花缎,
家记得太太最喜欢这个颜色,特意从苏县那边的货里挑出来的,太太过过目,看合不合意。”
裴夫
听了,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难为你记得。”
“长生来了。”裴夫
看见他,抬了抬下
:“这是城南布庄的王掌柜。王掌柜,这是府里的十三少爷。”
王桂枝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福,抬起
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
那一怔很短,大约连一息都不到。
可眼前的俊少年眉目清俊,身形修长,虽然病后脸色有些苍白,那张脸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子都要好看。
她眼里先是意外,随即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笑得比方才更热络了几分:“早听说十三少爷一表
才,今
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心里原本悬着的那点东西,一下子落了地,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窃喜。
她一个开布庄的寡
,能嫁进裴府,本就是高攀;
原以为太太配给她的是个病秧子、傻子,丑男,谁知道竟是这样一个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