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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退潮的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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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用語言上的刺芒來掩蓋被抓包的狼狽:“做銷售做成你這樣,怪不得離了婚一個過。整天板著一張死臉,像誰都欠了你似的!我程越在外面好歹有頭有臉,缺你那點三瓜兩棗?要不是手頭暫時倒不開,你以為我稀罕開這個?”

這些話極為難聽,像碎玻璃一樣在狹窄的客房裡橫衝直撞。

她沒有反駁,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跳如雷的男。

原來,這就是她在夜裡貪戀的那團火。

沒有救贖,也沒有他許下的那種將來。那些向不同開週轉的話,確實是一套反覆用過的劇本。可這並不等於那些夜都是假的。他懂她、心疼她、陪她熬過去的每一分鐘,都是真的。壞就壞在,真的懂、真的陪,也能被他轉手拿來換錢。

而賬的另一半,在她自己這邊。

胸泛起一陣劇烈的噁心,伴隨著宿醉醒來一般的乾涸與荒寒。那不是被背叛的憤怒,也不是羞愧——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買什麼。

她疼的從來不是借出去的錢。

她疼的是,她三十九歲了,摸爬滾打,見過世面,甚至在趙立言那座密理的冰庫裡熬了七年。她自以為清醒,自以為看透了間的算計與規則。

她看著眼前這具皮囊慢慢現出原形,心裡沒有驚濤駭,甚至沒有半分自憐。她從未被誰真正矇蔽過,這場沉淪自始至終是她親手簽下的單。說到底,是她自己心裡的窟窿太大,呼嘯穿堂而過的明明只是一個實打實的陪伴,卻被她這雙乾癟已久的耳朵,自欺欺地聽成了能托住餘生的琴聲。陪伴是真的,把陪伴聽成歸宿,是她自己的選擇,這筆賬只能算在她沈晚寧的名下。那段最難捱的長夜裡,他確確實實遞過來過溫度,她也實實在在地受了那份託舉,轉賬確認的那一秒,代價就已經結清。眼前這個的底色不過如此,她看清了,賬平了,僅此而已。

那座窟窿是她自己留下的。風吹過窟窿,發出嗚咽的聲響,她卻自欺欺地以為,那是有在為她撫琴。

沈晚寧站起身。

她吸了一氣,將胸腔裡那翻江倒海的酸澀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面色恢復了慣常的蒼白與冷硬,黑髮上的素木簪紋絲不動。

“把手機拿出來。”沈晚寧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個下屬。

程越一愣,胸的怒火被她這種非同尋常的冷靜硬生生噎住:“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別亂來……”

“轉賬記錄都在,聊天記錄也都在。”沈晚寧直視著他的眼睛,眼神沒有絲毫閃躲,“你手頭還有多少能動的,現在轉給我。能轉多少轉多少。”

程越咬著牙,腮幫子鼓動著。他看著沈晚寧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終於意識到這個和微信裡那些哭哭啼啼求他還錢的姑娘完全不同。她不會鬧,不會報警,也不會在酒店裡撒潑,但她站在那裡,自有一在泥潭裡摸爬滾打過後的硬氣。

心虛最終戰勝了虛張聲勢的憤怒。

程越罵了一句髒話,掏出手機,粗地在屏幕上劃拉著。幾秒鐘後,他點開轉賬界面,黑著臉轉回了一部分款項。

“叮。”

沈晚寧的外套袋裡傳來了到賬提示音。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數額遠遠不夠當初借出去的全部,但已經是他眼下能掏出的極限。

沈晚寧沒有糾纏剩下的差額,也沒有要求他寫欠條。她知道,剩下的部分就像沉海的石頭,再去費心打撈,只會將自己拖進更噁心的泥淖裡。

認賬,止損。

她利落地收起手機,抓起床邊的黑色手提包,看也沒看程越一眼,轉身徑直走向房門。

“沈晚寧!”程越在身後惱羞成怒地喊了一聲,“你出了這個門,以後別後悔!”

沈晚寧沒有停步,甚至連肩膀都沒有抖動一下。

她拉開門,走出房間,反手將那扇印著劣質防火貼皮的房門輕輕合上,將程越氣急敗壞的喘息徹底關在門後。

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程越。他到底還是又湊了一小筆過來,不多,附言只有一行:天冷,買件厚衣服。

沈晚宁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刚才在房间里跳着脚罵她死臉的,和写下这行字的,是同一个。她恨都恨不到净利落——这正是程越这个最磨的地方。

她点开转账,把这一小笔原樣退了回去,没留一个字。

该结的账,刚才在房间里已經結清了。这一笔是他遞過來的最后一点体温——她不能收。收下,就又是一根线。

快捷酒店的长廊邃而昏暗。

顶排列着一盏盏瓦数不高、泛着惨白光泽的筒燈,冷硬的光线筆直地打在褪色发灰的条纹地毯上。两旁的房门紧闭,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沉滯的煙味。

平底皮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沈晚宁拎着包,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极快,甚至帶著一種逃離廢墟的決絕。

她穿过惨白的光束,走到走廊尽的电梯前,抬手按下了下行键。

金属按键亮起红光。

“叮。”

电梯门滑开,轿厢内空无一,四壁是不锈钢拉丝面板,倒映出她清瘦而苍白的身影。

沈晚宁迈步走进去,转身面向合拢的轿厢门。

在两扇厚重冰冷的金属门即將严丝合缝闭合的最后一瞬,她终于卸下了浑身坚硬的防线,緩緩低下頭,闭上了酸胀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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