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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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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扬州城不设宵禁。

戌时已过,东大街上仍旧灯火如昼,两厢店铺檐下高悬的绢纱灯笼,与那推车挑担的小贩车上摇晃的油纸灯,将一条街映得煌煌然。

或闲庭信步,或驻足摊前,店家的吆喝声、客官的还价声、说笑喧嚷声,热烘烘地搅作一团,直将那夜色也驱散了几分。

这南北中三条大街,亮堂堂地横着,恰似三道金银线,将这世间划了个分明。

南边,那光是稠的、密的、暖的。

朱门绣户,鳞次栉比,门楼上悬的不是寻常灯笼,尽是那细纱糊面、金线描边的绢灯,更有那豪奢的,嵌着琉璃片子,烛影在里安安稳稳地坐着,透出一派温润富贵的光晕来。

那光不是孤零零的,却似一串串玛瑙、一排排珍珠,迤逦连绵开去,恍如一条通体光亮的赤鳞龙,懒洋洋地盘踞在这富贵窟里,直把门前石狮、脚下青砖、乃至半条街的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亮油油的、叫眼馋的色泽。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男吃吃的笑语,时不时从那门缝窗隙里钻出来,糅在这片暖光里,教听了骨先酥了半边。

门前车马络绎,不是载着锦衣华服的男出游,便是驮着酒气醺醺的爷们归家。

北边却大是不同。

那光是疏的、暗的、怯生生的。

多是些旧黄纸糊的灯笼,早被风雨岁月磨蚀得没了筋骨,里的灯烛也仿佛短了气焰,光影便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只在自家门前污浊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昏黄,连那坑洼都照不真切。

更多的门脆是黑魆魆一片,沉默地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低矮的屋檐,歪斜的竹竿,蜷在墙根打盹的癞皮狗,都教这墨似的夜一吞了。

只偶有那做了一天苦力的汉子,拖着沉沉的身子归来,推开旧的门扉,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惊动了屋里怀中的孩儿,传出一两声细弱的夜啼,刚起了个,便又被那无边的黑与寂静囫囵吞了下去。

这三条光鲜大街,便是红尘万丈,间百态。

南街顶有名的销金窟,唤作“迎春楼”。

原先是南朝官办的勾栏,半月前南朝国灭,皇帝开了城门纳降,这扬州城竟未曾真个遭了兵燹。『发布页)ltxsba@^gmail.c^om

不过十来光景,迎春楼便又重张了艳帜,楼上楼下,依旧笙歌彻夜。

楼外顶虽说换了一片天,可楼里楼外讨生活的看来,只要这脂钱、酒债依旧有买账,旁的倒也并无大分别。

那世家贵胄、富商豪客,照旧是夜夜笙歌;穷门小户的百姓,虽则依旧清苦,倒是听说新朝免了好些苛捐杂税,心下稍宽,觉着子似乎透进了一丝亮光。

晚间,迎春楼后门悄没声地驶出两辆青篷小车,瞧着朴素,却扎裹得严实。

车子沿着僻静巷陌,七拐八绕,竟从后角门径直进了扬州州府的内院。?╒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吱呀”一声,车停稳了。

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公,脸上堆着熟透了的谄笑,抢先跳下车辕,对着早已候在门内的一个瘦管家躬身道:“朱先生,您吩咐的事,小的半点不敢耽搁。按您的意思,挑了六个顶好的,都是今本该梳拢出阁的清倌,身子、模样、规矩,都是极净的。”

那朱管家生得瘦,一双眼睛却利得像钩子,早在六个子下车时,便已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

见这几个子,虽都低着,那身段、那露出的半截颈,已是不俗,又听得是未瓜的雏儿,心下先满意了三分。

他鼻腔里“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规矩都教透了?今儿晚宴,我家老爷招待的可是了不得的贵客,半点差池也出不得。若有那不知眉眼高低、手脚粗笨的,仔细你们的皮!”

公腰弯得更低,笑道:“瞧您说的,我们刘妈妈调理出来的,几时出过岔子?管教得比那笼中的雀儿还乖巧,比那水晶儿还透亮。您就放一百个心。”

“知道你们刘鸨母的手段,不然也寻不着你们。”朱管家摆摆手,“留下,你回吧。明儿晌午再来接。”

“是,是,那小的就先告退。”公忙不迭应着,朝车夫和几个跟随的粗壮汉子一使眼色,一行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待外走尽,朱管家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在六个子身上扫过。

她们俱是薄施脂,身穿轻绡软罗的衣裙,晚风一吹,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身形,也激得她们微微发颤。

朱管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丑话说在前。今夜的贵客里,有前些子带兵围城的晋军将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物,杀不眨眼。你们需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伺候,眉眼要活,手脚要轻,嘴要甜,更要紧的是——管住自己的舌和眼睛。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便当自己是聋子;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只当自己是瞎子。最╜新↑网?址∷ wWw.ltxsba.Me若有一丝行差踏错,触了霉,莫说你们,便是你们那迎春楼,也担待不起!听明白了?”

六个子齐齐一颤,低低应了声:“是。”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有两个胆小的,连膝盖都有些软了。

见唬住了她们,朱管家面色稍缓,又道:“不过,若是伺候得好了,让贵客们尽兴,自然也有你们的好处。金银赏赐不说,造化大的,说不定还能得个前程。时辰不早了,都跟我来,少说话,多看眼色。”

说罢,朱管家转身引路。

六个子不敢怠慢,忙排成一列,垂着,双手叠在腹前,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紧紧跟上。

纱裙拂过青石路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落在队伍最末的一个,名唤楚筱筱。

她也同旁一样低眉顺眼,但那低垂的眼睫下,一双眸子却清凌凌的,趁着转弯、过门的间隙,飞快地打量着周遭的亭台路径、树木山石,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这楚筱筱,本是扬州城外水桥村氏,正经的佃户良家儿。

爹娘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娘亲农忙时下地,农闲便在家里吱吱呀呀地摇着纺车织布。

她落生时,恰逢个游方算命的路过,爹娘求批八字,那算命的掐指一算,竟说她命硬,刑克父母。

也是合该有事,第二,她爹下田时便滑了一跤,生生摔断了右腿。

村里惯搬弄是非的刘婶子,拍着手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真是个带煞的!”后来年景越发不好,收成稀薄,村便多将她看作灾星,连她爹楚老汉,瞧她的眼神也一比一厌嫌。更多

直到两年后弟弟出生,爹娘的心思大半挪到了香火根苗上,对她的刻薄才略略减了些。

村中有个族学。

楚筱筱四岁上,偶然听得那学堂里传出琅琅读书声,也不知怎的,心里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再也忘不掉。

她想去念书,爹却骂:“丫片子,念什么书?将来也是别家的,白费钱米!”她无法,只得偷偷溜到学堂屋檐下,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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